方大娘來敲門的時候，趙蘅剛睡醒不久，正坐在窄榻上發呆。門外的天色暗下來了，十西間縫屍房的走廊上己經點上了油燈，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。
“趙蘅，有個急活。”方大娘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，“是個和尚，寺裡的人明天一早來取。”
趙蘅起身開門，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屍體被抬了進來，油燈點起來之後，趙蘅看見了石板臺上的那個人，一個瘦削的中年和尚，穿著灰色的僧袍，僧袍上全是血。腹部的位置，有一個明顯的刀口，周圍的血跡己經乾涸了，變成了黑褐色，硬邦邦的，和布料粘在一起。
趙蘅把傷口清洗乾淨之後，用手指探了探深度，摸到了胃壁上的破口。她把胃壁上的破口縫合，她的手指穩穩地運針，一針一針地把那些撕裂的組織拉攏、對合、固定。
“千手”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，整個過程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，但針腳的細密程度沒有絲毫降低。
眩暈來了。
趙蘅穩住了身形。每一次縫完一具屍體，判魂簿都會把她拽進那個人的生平裡，讓她看見他們活著時候的樣子。
她看見了一座寺廟。灰撲撲的院牆，褪了色的朱漆大門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法雲寺”三個字。院子裡有一棵老樹，樹下坐著一個和尚，就是石板臺上這個，了塵。
了塵，在這座小廟裡住了二十年。他沒有什麼大本事，不會講經說法，不會做法事，只是每天坐在樹下唸經，偶爾有人來找他，他就和人說幾句話。
來的多是些窮人，他把自己化緣得來的錢分給他們。他自己過得清苦，一日兩餐，糙米鹹菜，穿的是補了又補的僧袍，睡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。
現在他坐在一把破竹椅上，手裡捏著一串佛珠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在唸經。他的面前跪著一箇中年男人，穿著綢緞，白白胖胖的，一看就是有錢人。
了塵睜開眼睛，低頭看著那個男人，目光很平靜。
“施主，起來吧。”
男人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淚。“師父，我……我做了太多錯事。我貪，我騙，我害了人。我怕……我怕死了之後下地獄。”
了塵把佛珠放在膝蓋上，雙手合十。“施主，知錯能改，善莫大焉。你若有心悔改，便將那些不義之財散出去，賙濟窮人。多做善事，多積陰德，將功補過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“散……散出去？那些銀子……那可是我半輩子攢下來的……”
了塵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那個眼神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，但那個男人卻被那片葉子壓得低下了頭。
他跪在地上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，放在地上，磕了三個頭，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
了塵低頭看了看那張銀票，六百兩，是了塵這輩子經手過的最大一筆錢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那條路。一條土路，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地，遠處有幾間破房子。了塵走在這條路上，穿著灰色的僧袍，揹著一個小包袱，步履匆匆。他要把那六百兩銀子換成散錢，分給城外的難民。
但他沒有注意到路邊那叢灌木後面藏著的人，這條路不太平，常有流民和匪徒出沒，但他一個窮和尚，身上能有什麼值錢的東西？他這麼想著，腳步沒有停。
然後那人從灌木後面衝了出來。
一刀。捅在肚子上。了塵踉蹌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，血從僧袍上滲出來，很快染紅了一大片。那個人手裡攥著一把短刀，刀尖上還滴著血。他的目光落在了塵身上的那個小包袱上。
了塵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他想說“你拿去吧，都拿去吧，本來就是給你們的”。但他的嘴裡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他捂著肚子，慢慢地跪了下去，膝蓋磕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那個人蹲下來，一把扯過包袱，開啟看了一眼。看見了那張銀票，眼睛亮了。他把銀票塞進自己懷裡，站起來，轉身就跑。
跑了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，看了了塵一眼。那個眼神里有恐懼，有貪婪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愧疚，但只是一瞬間，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他轉過身，消失在暮色中。
了塵跪在路邊，雙手撐著地面，血從指縫裡流出來，滴在黃土上，一滴一滴的。
天黑了，月亮升起來了，然後來了一個人。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官服，騎著馬，身後跟著兩個衙役。他的官服是典史的服制，他的臉圓圓的，白白淨淨的，下巴上留著幾根鬍子，看起來像個養尊處優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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