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不大，攏共兩間門面，擺著七八張桌子。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幌子，被風吹日曬得發白，上面的“茶”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趙蘅推門進去的時候，一股陳舊的茶香混著木頭的潮氣撲面而來。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，要了一壺龍井，一碟瓜子。
茶是陳茶，泡出來湯色發暗，入口有一股黴味兒，但她不在乎這個。她把茶倒上，端起來抿了一口，耳朵卻豎著，聽周邊的動靜。
“聽說了沒有？焦典史前天去難民營了。”說話的是個魁梧漢子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打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。
對面的胖子放下茶杯，茶杯底磕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“這次是抓什麼？”
“說是抓逃犯。殺了人，混在難民裡頭。焦典史帶了十幾個衙役，把難民營那一塊翻了個底朝天。”漢子說著，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，像是在比劃難民營的範圍。
“翻到了嗎？”
“翻到了。”漢子左右看了看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聽說抓了一個年輕人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焦典史把他帶走了。帶回衙門了。”
“審出什麼了？”胖子往前湊了湊，椅子發出一聲吱呀。
漢子搖了搖頭。“審沒審出來不知道。但那個年輕人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。”趙蘅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。
胖子的手頓了一下，正要去抓瓜子的手指懸在半空，幾粒瓜子從指縫裡漏下來，落在桌面上，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什麼都沒說。”漢子打斷了他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，像是要用茶水把什麼話噎回去。
他抹了抹嘴，“我就是說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。難民營裡那麼多人，少了一個兩個的，誰會在意？”
胖子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上的瓜子。“焦典史這個人，”他猶豫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該不該把這句話說出口，“是不是……手有點黑？”
漢子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回答。他嗑了一顆瓜子，把殼吐在地上。沉默了很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比之前更低了：“手不黑能當典史？這年頭，哪個當官的手是白的？你又不是不知道，焦典史在臨安府當了五年典史，家裡的宅子從一處變成了三處，小妾從沒有變成了兩個。他一個九品官，俸祿才多少？三處宅子、兩個小妾，你算算要多少銀子？”
胖子沒有算。他只是低頭喝茶，茶水己經涼了，他渾然不覺，喝完了把茶杯放下，又倒了一杯，手微微有些抖。
“他昨天在翠雲樓喝了一夜的酒。”漢子換了個話題，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味道，像是嘲諷，又像是別的什麼，“叫了兩個姑娘陪著，喝的是花雕，一罈子好幾兩銀子。我表弟在翠雲樓當夥計，他說焦典史走的時候，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，往桌上一拍，眼睛都沒眨一下。那錠銀子，少說也有五兩。”
趙蘅把茶杯端起來，抿了一口。她把茶杯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。
胖子又問了一句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：“他哪來那麼多銀子？”
漢子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，那個笑容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，嘲諷、無奈、憤怒、麻木，全都攪在一起，堆在嘴角上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他低下頭，又開始嗑瓜子，一顆接一顆，嗑得很響。
“他今天還去了一趟錢莊。”胖子說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，“我剛從錢莊門口路過，看見他的馬車停在門口。”
“哪家錢莊？”
“恆通。”
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，說了些別的。東家的工錢又降了，從每天三十文減到了二十五文；西市的米又漲價了，一斗米漲了三文錢；北邊來的難民越來越多了，城裡城外到處都能看見；難民營又死人了......
趙蘅沒有再聽進去。她把茶錢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走出了茶館。
出了茶館，天光還亮著，離午時尚有一會兒。她站在茶館門口，想了想，轉身朝城南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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