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子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。很瘦，瘦得顴骨突出、鎖骨深陷，手臂細得像兩根乾枯的樹枝。她的頭髮散著，又長又黑，鋪在石板臺上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服，衣領和袖口都繡著精緻的蘭花，大概是家裡人特意給她換上的。
然後趙蘅看見了她的臉。十幾道傷口，縱橫交錯，從額頭到下巴，從左頰到右頰，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。
水開的時候，她把蠶腸線泡上，用溼布一點一點地清洗那些傷口。這個過程花了她將近一個時辰，傷口太多了，每一道都要仔細清理。
清理完之後，她開始縫合。從額頭開始，一道一道地縫。她把皮膚拉攏，對合，一針一針地縫合。
許久，她放下針，女人臉上的傷口全部縫合了，那張臉不再是血肉模糊的爛肉了。左眼閉著，右眼半睜著，嘴角微微上翹，像是在做一個很好很好的夢。
然後眩暈來了。畫面湧進來。
柳如煙，柳家班的旦角。三歲學戲，五歲登臺，十歲唱紅了第一齣《貴妃醉酒》。她的嗓子不是最好的，身段不是最好的，但她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，她上了臺就像換了一個人。
她演杜麗娘，臺下的男人看哭了；她演楊玉環，臺下的男人看傻了；她演白素貞，臺下的男人恨不得衝上臺去把法海打死。
趙蘅看見了她最紅的時光。柳家班在臨安府的戲園子裡連演了三個月，場場爆滿。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、文人墨客，都來看她的戲。
有人送她綢緞，有人送她首飾，有人送她銀票。有一個年輕的秀才，看了她的戲之後茶飯不思，寫了一百多首詩來讚美她，每一首都不重樣。
但趙蘅看見的不僅僅是這些。她“看見”了那些達官貴人看她的眼神，那不是看一個唱戲的，是看一件東西，一件好看的、稀罕的、可以拿來把玩的東西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個男人，西十來歲，穿著綢緞，白白胖胖的，下巴上留著幾根鬍子。趙蘅的手指在袖子裡猛地蜷縮了一下。
焦典史。
柳如煙站在他面前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焦典史坐在一把太師椅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慢悠悠地喝著。他的身後站著兩個衙役，腰裡掛著刀，面無表情。
“柳老闆，”焦典史放下茶杯，笑了一下，“你考慮得怎麼樣了？”
柳如煙沒有抬頭。“焦大人，我是唱戲的，不是……不是那種人。”
“哪種人？”焦典史的笑容沒有變，“我沒有讓你做什麼啊。我就是想請你到府上唱幾齣戲，給我的朋友們聽聽。銀子不會少給你的，一百兩，夠不夠？”
“焦大人，柳家班這個月己經有安排了。”
“推了。”焦典史的語氣輕描淡寫，“推了。就說是我說的。誰有意見，讓他來找我。”
柳如煙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抬起頭，看著焦典史，目光平靜。“焦大人，我只是一個唱戲的。我只想唱戲，不想摻和別的事。”
焦典史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看著柳如煙，看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，低下頭，湊近了她的臉。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，帶著茶葉的清香和某種說不清的、油膩膩的味道。
“柳老闆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你以為你是誰？你以為你是角兒？你是戲子。戲子是什麼？戲子是玩意兒。玩意兒是什麼？玩意兒是給人玩的。我給你面子，你不要不識抬舉。”
柳如煙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棵被風吹斷了根的小樹，還沒有倒，但己經死了。
焦典史首起身來，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三天。三天之後，我再來找你。到時候，希望你想清楚了。”
畫面再轉。三天之後。柳如煙沒有等焦典史來找她。她收拾了行裝，準備離開臨安府，去南邊投奔另一個戲班。她揹著包袱，從柳家班的後門走出去，走進了一條小巷子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月光照不進來，黑漆漆的。她走了幾步，巷子口出現了幾個人影，兩個衙役，還有一個人站在後面，看不清楚臉。
她沒有跑。她知道跑不掉。
那兩個衙役走過來，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。後面那個人走上前來，焦典史。站在她面前，低頭看著她，嘴角帶著一絲笑容。似笑非笑的，像是在看一件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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