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娘敲了敲門就走了。
油燈照亮了石板臺上的一團黑影。趙蘅聞到一股濃烈的藥草味。
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男人，五十出頭的年紀，瘦得很，顴骨高高地聳著，兩頰深深地凹下去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，袍子上全是血，衣服吸了血，變得沉甸甸的，硬邦邦的，貼在身上，皺褶都凝住了。
趙蘅開始清洗屍體。她擦了擦他的臉，擦去顴骨上的灰和下巴上的胡茬裡沾著的什麼東西，露出下面的皮膚。那張臉很安靜，眼睛閉著，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，像是在說一個沒有說完的字。
趙蘅取出剪刀，沿著領口往下剪。剪刀的刃口貼著布料走，發出細微的“嚓嚓”聲。她小心地剝離那些粘在傷口上的布料碎片。傷口在左胸，不長，只有一寸來寬，但很深。
她開始縫合。“千手”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，她的手不抖，針不走偏，線不打結，一針一針地縫過去，間距均勻，深淺一致，整個過程乾淨利落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畫面來了。
趙蘅看見了一間醫館。
醫館不大，進門是一排藥櫃，藥櫃前面是一張桌子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，桌子後邊坐著一個人。就是石板臺上躺著的這個，陳善堂。
他坐在桌子後面，面前攤著一本醫案，手裡握著筆，正在寫著什麼。他的坐姿很端正，背脊挺得首首的，但肩膀微微往前傾，眼睛湊得離紙面很近，像是有些花眼了。
趙蘅看見了他的一生。
陳善堂，世代行醫。他爹是郎中，他爺爺是郎中，他太爺爺也是郎中，往上數好幾輩，都是吃這碗飯的。他從小就跟著父親學醫，五歲開始認草藥，七歲背湯頭歌訣，十歲學把脈。
他天資不算聰明，背一首方子要背好多遍才能記住，有時候頭天背熟了，第二天又忘得乾乾淨淨，氣得他爹拿戒尺打他手心。
但他肯下功夫。別人背十遍，他背一百遍；別人認一百味藥，他認三百味。天不亮就起來，點一盞油燈，坐在藥櫃前面，一格一格地認，一味一味地嘗。他爹說：“你天資不行，但你勤快。勤快的人，老天爺不會虧待。”
他二十歲開始坐堂，三十歲接了他爹的班。他看了一輩子的病，看病不問貴賤，先看病，後收錢。有錢的給幾個，沒錢的欠著，欠著欠著就忘了。他記得每一個病人，記得每一個病，記得每一味藥，記得每一個方子。他不記得誰欠了他的銀子，不記得誰給他送了雞蛋和青菜，不記得誰在逢年過節的時候來給他磕頭。他只記得病。
趙蘅看見了那個夜晚。
風呼呼地颳著，窗戶紙被風吹得啪啪地響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拍打著窗欞。陳善堂坐在桌前，正在整理醫案。他一筆一畫地寫著字，嘴裡輕輕地念出聲來：
“劉氏，女，西十餘歲，咳嗽三月不止，痰中帶血，脈細數，舌紅少苔。此乃肺癆之症，陰虛火旺，灼傷肺絡。擬方：百合固金湯加減。百合二錢，生地三錢……”
寫到這裡，外面有人敲門。
他放下筆，抬起頭，看了看門口。門板被風吹得晃動著，門環啪啪地響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有人在急切地拍打。他側耳聽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他走到門口，拉開了門閂，打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人。瘦瘦的，佝僂著背，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襖子。那個人站在門口，渾身發抖，抖得牙齒都在打架，咯咯地響。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：“大夫……我……我肚子疼……求求你……給我看看……”
陳善堂沒有猶豫。
他側過身，讓開門口，同時伸出手去扶那個人。“進來吧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。
那個人走了進來。
然後趙蘅看見了那把刀。
那個人走進來的一瞬間，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把刀。刀不長，刃口卻很亮，在油燈下閃著冷白的光，他握著刀，往前一送，捅進了陳善堂的左胸。陳善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血從傷口裡湧出來，溫熱的血浸透了袍子，順著衣襟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一滴，兩滴，三滴，越來越密，匯成一小片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個人。那個人也在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目光在油燈下相遇了，一個在看一個要死的人，一個在看一個要殺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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