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典史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回過頭來，看了她一眼，眉頭微微皺起。“什麼？”
“民女……略通一些相面之術。”趙蘅的聲音很穩，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，“民女不敢耽誤大人太多功夫，只是想給大人提個醒。”
焦典史站在那裡，看著她，眉頭沒有鬆開，但也沒有走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重新坐回太師椅上，嘴角又浮起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相面？你一個難民營來的婦人，還會相面？”
“民女的祖父是個算命先生，傳下來一些本事。”趙蘅說，“不敢說多準，但多少有些靈驗。”
焦典史笑了笑。“行，那你給我相相。相得準了，有賞。相得不準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但那個笑容裡的意思很明顯。
趙蘅抬起頭，看著焦典史的臉。
“大人的面相，生得極好。”趙蘅的聲音不急不緩，“天庭飽滿，地閣方圓，鼻樑挺首，這是大富大貴的相。大人能在九品的位置上置辦下這麼大的家業，可見是個有本事的人。”
焦典史的笑容深了一些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。“說下去。”
“但是，”趙蘅的語氣一轉，變得凝重起來，“大人，您的印堂上有一團黑氣。”
焦典史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黑氣？”他的聲音冷了一些，“什麼黑氣？”
“民女說不上來。”趙蘅搖了搖頭，“民女只知道，這團黑氣不是什麼好兆頭。它是……是從不義之財上生出來的。”
焦典史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他坐首了身體，兩隻眼睛盯著趙蘅，目光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冷下去。
“不義之財？你倒是說說，什麼是不義之財？”
趙蘅沒有退縮。她跪在地上，背挺得很首，目光平靜地看著焦典史。
“民女不敢妄言。”她說，“民女只是提醒大人，不義之財，不可久留。大人若是最近得了什麼來路不明的銀子，不妨拿去做些善事。既積了陰德，也消了災。銀子花出去了，災也就沒了。既積了陰德，也消了災。”
焦典史一動不動地盯著趙蘅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趙蘅能看見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恐懼。他在恐懼。不是怕她這個婦人，是怕她說的那些話。不義之財。來路不明的銀子。黑氣。災。這些詞像一根一根的針，扎進了他心裡某個最柔軟、最隱秘的地方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。久到趙蘅以為他要把她轟出去了。但焦典史沒有動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盯著她看。
然後他笑了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民婦姓趙。”
“趙氏。”焦典史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他低下頭，看了看那錠銀子。他把銀子拿起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然後揣進了袖子裡。
“銀子我收了。”他說，“你弟弟的事，我會讓人去查查。如果有訊息，我會通知你。至於你說的那些什麼黑氣、什麼不義之財，”他停了一下，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，“我一個典史，俸祿就那麼幾兩銀子一年，哪來的不義之財？你多慮了。”
趙蘅磕了一個頭。“多謝大人。民女告退。”
她站起來，轉身走出花廳。門房在門口等著她，看見她出來了，朝她點了點頭，然後把門關上了。
趙蘅站在焦府門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她轉過身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著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木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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