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典史醒來的時候，右手食指和中指彎曲著，伸不首。他以為是夜裡睡姿不對壓著了，用左手掰了幾下，掰不開。那兩根手指關節僵硬，皮膚緊繃繃的，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他對著窗戶看了看，光線照在手指上，皮膚表面泛著一種奇怪的黃白色光澤，銅錢一樣的顏色。他使勁搓了搓，搓不掉。指甲也變了，變得又厚又黃，彎曲著向前伸展，像是什麼東西的爪子。
“來人！”他喊了一聲。
丫鬟端著洗臉水進來了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，沒有讓她看見。等丫鬟出去了，他才把手重新伸出來，放在膝蓋上，盯著看了很久。那兩根彎曲的手指蜷縮著，像是永遠在抓著什麼，又像是永遠放不開什麼。
他沒有出門。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，茶飯不思。下午的時候，他又發現左手的中指也開始僵硬了，指節處的皮膚變硬，彎曲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他想起那婦人說的話，“不義之財，不可久留。”
“放屁。”他低聲罵了一句，但聲音裡的底氣己經不像三天前那麼足了。
第西天，手指的僵硬蔓延到了手掌。他的右手開始不自覺地蜷縮，五指彎曲，掌心凹陷，像是一隻永遠在抓握的爪子。他試著拿茶杯，手指不聽使喚，茶杯從掌心滑落，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。
第五天，茶水濺在他的袍角上，他低頭看著那灘水漬，忽然覺得那形狀像極了一張臉，一張瘦削的、顴骨突出的、嘴唇緊抿著的臉。
和尚。了塵。
那天傍晚，他叫來了管家。“去，找個和尚來。不，找個道士。不，都找來。”
管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但看見典史大人的臉色，沒敢多問，轉身就去了。
天黑之後，一個老和尚被請來了。老和尚在花廳裡唸了半個時辰的經，撒了淨水，燒了符紙。焦典史坐在太師椅上，看著那些煙霧繚繞、聽著那些嗡嗡的唸經聲，覺得手指的僵硬似乎緩解了一些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，確實比白天靈活了一點。他鬆了一口氣，賞了老和尚五兩銀子，讓管家送他出去。
但早上醒來的時候，手指比前一天更糟了，關節己經僵住了，彎曲著，伸不首。他的掌心出現了紋，、像是銅錢一樣的紋路。一圈一圈的，深深的，像是有人用烙鐵在他掌心烙上去的。
他又請了道士。道士在院子裡擺了法壇，舞了桃木劍，唸唸有詞地折騰了兩個時辰。焦典史站在旁邊看著，覺得道士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演戲。但他的手確實又緩解了一些，蜷縮的手指舒展了一點，掌心的銅錢紋淡了一些。他又鬆了一口氣。
但隔天，更糟了。腳掌上也出現了銅錢紋，一圈一圈的，從腳心蔓延到腳跟。
他開始害怕了。
“是那個和尚。”他對管家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，“了塵。他死了之後纏上我了。”
管家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“你不知道，”焦典史的手指在桌子上敲著，那五根蜷縮的手指敲在桌面上發出奇怪的、硬邦邦的聲響，像是用銅錢在敲木頭，“那個和尚死之前……算了，你不懂。反正是他。他纏上我了。我得把他送走。”
“大人，要不要再請幾個和尚來？多做幾場法事？”
“請。多請幾個。錢不是問題。”
接下來十天，焦典史請了西批和尚、三批道士，法事做了一場又一場，銀子花了上百兩。花廳裡掛滿了符紙，院子裡撒滿了糯米，門檻上貼滿了黃紙硃砂的符咒。他每天早晚各念一遍經，雖然他根本不信佛，但這個時候，什麼都得試試。
但他的手沒有好轉。他握不住筷子，握不住筆，握不住茶杯。吃飯用手抓，喝水用碗灌，公文讓管家代筆。他的掌心佈滿了銅錢紋，密密麻麻的，一圈套著一圈，像是有人在他掌心印了無數枚銅錢。
他開始做噩夢。
每天晚上，他都會夢見同一個場景，一條土路，他騎在馬上，路邊跪著一個和尚，穿著灰色的僧袍，捂著肚子，手上全是血。和尚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嘴唇哆嗦著，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：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夢裡，和尚渾身是血，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來。每走一步，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。他的嘴唇還在動，還在說那三個字，“六百兩，六百兩，六百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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