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睜開眼的時候，有什麼東西硌著她的臉頰。硬硬的，圓圓的，一粒一粒的，壓在顴骨下面，她伸手摸了摸，摸出一串佛珠來。
她認得這串佛珠。
在了塵的生平畫面裡，她看見過。他坐在法雲寺的樹下，手裡捏著這串佛珠，嘴唇翕動，念著經。佛珠在他指間一顆一顆地捻過去，不急不緩，一顆，兩顆，三顆……一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樹葉在他頭頂上綠了又黃，黃了又落，落了又長。
她不知道這串佛珠是怎麼到她枕邊的。昨晚睡覺之前，枕頭上什麼都沒有。她記得很清楚。
她盯著佛珠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決定去一趟法雲寺。
法雲寺的院牆是灰撲撲的，牆皮剝落了一大片，露出裡面的碎磚和黃土，有幾處牆頭上長出了野草，在風裡搖搖晃晃。朱漆大門己經褪色了，門上的銅釘鏽跡斑斑，有兩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，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。
趙蘅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心裡忽然有些發緊。她來過這裡，那是在了塵的生平畫面裡，但畫面是畫面，真站在這裡，感覺完全不同。她抬手敲了敲門。
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和尚，二十出頭，瘦瘦的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，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。他看見趙蘅，愣了一下，然後雙手合十，微微低頭。
“施主，您找誰？”
趙蘅說：“我想祭拜了塵師父。順便……還一樣東西。”
年輕和尚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手上的佛珠上停了一瞬，很短，但趙蘅注意到了。他的眼珠子動了一下，又很快收回來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，只是側過身，讓開門口。
“施主請進。”
進了大門是一個院子。院子不大，方方正正的，青磚墁地。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樹，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皴裂。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，枝葉密密匝匝的，漏下來的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。
樹下有一把破竹椅，椅子上落滿了槐葉，把整把椅子都蓋住了。趙蘅在那把竹椅前站了很久。她彎腰，把竹椅上的葉子拂去，一片一片地拂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樹葉在風中沙沙地響著，像是在說什麼話。趙蘅站了一會兒，覺得那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，但她聽不清說的是什麼。她抬頭看了看樹冠，葉子密密層層的，風一過就翻出一片銀白的背面，嘩啦嘩啦的，像翻經書的聲音。
她轉身朝大殿走去。
大殿不大，只有三間開間，殿門開著，裡面暗沉沉的，有一股陳年的香火氣味，混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。供著一尊佛像，佛像己經舊了，金漆剝落了大半，佛像前面的供桌上旁邊放著了塵的牌位，木頭的，漆成黑色，上面寫著金字。
供桌前有一個蒲團，蒲團己經坐塌了，中間凹下去一個大坑。她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，放在牌位前，動作很輕。然後她在蒲團上跪下來。她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碰到冰涼的地磚，每一次都停了一會兒才抬起來。
“我帶了佛珠來。”她低聲說，聲音大殿裡顯得很空，“還給你的。”
她沒有求什麼，沒有許什麼願。她只是覺得應該來一趟，應該磕這三個頭。磕完之後，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走出大殿。
走到院子裡的時候，年輕和尚從廂房裡出來，手裡託著那串佛珠，快步走到她面前。
“施主，”他叫住她，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晰，“住持說，這串佛珠……請您收回去。”
趙蘅錯愕地看著他，又看了看他手裡的佛珠。“我是來還的。”她說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，帶著一點不解，“這是了塵師父的東西，應該留在寺裡。”
年輕和尚搖了搖頭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惋惜，又像是瞭然。
“住持說，了塵師父的東西，能留的都留了。這串佛珠，他走之後，我們找過，沒有找到。把整間寮房翻了個底朝天，連床底下都看了，沒有。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施主手中。”他頓了頓，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但既然出現了，那便是佛珠與施主有緣。住持說，請施主收下。”
趙蘅沒有伸手。她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串佛珠在年輕和尚的手掌心裡安靜地躺著，烏木的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住持說，”年輕和尚的聲音放低了一些，像是在轉述一句很重要的話，“了塵師父這輩子沒什麼東西留下。這串佛珠，是他最常帶在身上的。他要是知道這串佛珠沒有丟，被人送回來了，他一定很高興。但他說過，佛珠是念經用的，不是供著的。供在牌位前頭，落一層灰，有什麼用？供著沒用，得有人拿著，有人捻著，有人一顆一顆地數過去。數一遍，就是念了一遍經。”
他把佛珠又往前遞了遞。“施主，您就收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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