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園子叫慶樂園。趙蘅到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,門口站著兩個夥計,一個收票,一個引座。來看戲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三三兩兩地往裡面走。
趙蘅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票,二樓角落裡的位置,三十文錢。夥計看了她一眼,大概覺得一個年輕姑娘獨自來看戲有些奇怪,但也沒說什麼,收了錢,給她指了樓梯的方向。
二樓比一樓小,只有幾排座位,都是長條凳。趙蘅在角落裡坐下,把佛珠從袖子裡露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
戲臺上空蕩蕩的,幕布還沒有拉開,臺側有幾個樂師在調絃,咿咿呀呀的,斷斷續續的。樓下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,多半是中年男人,穿著綢緞或細布,三三兩兩地坐著,喝茶嗑瓜子聊天。
趙蘅注意到,角落裡坐著一個老婦人,穿著粗布衣裳,頭髮花白,佝僂著背,一個人坐在那裡,面前沒有茶,沒有瓜子,什麼都沒有。
鑼鼓響了。臺上的幕布拉開,出來一個老生,戴著一部黑髯口,穿著蟒袍,邁著方步,唱了一段。老生唱完了,下去。上來一個花旦,穿著粉色的衣裳,頭上戴著點翠頭面,臉上畫著濃濃的戲妝。
她唱的是《貴妃醉酒》。趙蘅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想起柳如煙站在戲臺上的樣子,也是粉色的戲服,也是點翠頭面,也是濃濃的戲妝。她唱《貴妃醉酒》的時候,臺下的男人看傻了,看哭了,看瘋了。
現在柳如煙不在了,臺上的花旦不是她,是另一個人。唱得也不錯,身段也漂亮,但少了點什麼。
趙蘅不知道臺上的花旦叫什麼名字,但她知道,那個人一定很難。柳如煙死了,柳家班的臺柱子倒了,戲班的生意一落千丈。以前場場爆滿的慶樂園,現在稀稀拉拉只坐了一半的人。
以前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、文人墨客都來捧場,送綢緞、送首飾、送銀票,現在什麼都沒有了。戲班要吃飯,要交場租,要養行頭,要養樂師,要養幾十口人。少了柳如煙,就像少了半條命。
花旦唱完了,下去了。又上來一個旦角,穿著白色的衣裳,頭上戴著白色的頭花,臉上畫著淡淡的妝。她唱的是《亡魂》。這是柳如煙生前最後排的一齣戲,還沒有來得及上演,她就死了。
趙蘅不知道這出戲講的是什麼,但她聽著那哀婉的唱腔、看著那飄拂的水袖,忽然覺得臺上的那個人不像是活人,像是一個從陰間回來的鬼魂,穿著白色的衣裳,在臺上飄來飄去,唱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故人的故事。
戲散了。臺上的幕布拉上了,樂師們收拾樂器走了,樓下的觀眾三三兩兩地站起來,往外走。趙蘅沒有急著走,她坐在角落裡,看著樓下空蕩蕩的座位,看著臺上那扇合上了的幕布。
樓下的那個老婦人也沒有走,佝僂著背,坐在角落裡,一動不動。趙蘅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些眼熟,她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。她想了想,想起來了。
她是柳家班的梳頭娘,給柳如煙梳了十年的頭。柳如煙死了之後,她還在柳家班,給新的花旦梳頭。但她老了,手抖了,眼花了,梳出來的頭不如以前好了。
趙蘅站起來,走下樓梯。她走到老婦人面前,站住了。老婦人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疑惑。“姑娘,你是……”
“我來看戲的。”趙蘅說,“唱得好。”
老婦人笑了笑,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。“好什麼呀,不如從前了。以前如煙在的時候,那才叫好。現在的這些孩子,都不行。不是嗓子不行,是心不行。唱戲要用心,沒有心,嗓子再好也沒用。”
老婦人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“姑娘,你認識如煙?”
趙蘅搖了搖頭。“不認識。但我知道她。”
老婦人沒有追問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枯瘦的、佈滿了青筋的手。
“她是個好孩子。從小學戲,吃了很多苦。好不容易唱出來了,成了角兒,又……又出了那種事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那天晚上,她回來的時候,臉上全是血。我給她擦臉,手都在抖。她反過來安慰我,說‘媽媽別怕,不疼’。怎麼能不疼呢?一刀一刀地劃在臉上,怎麼能不疼呢?”
趙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“她走的時候,”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得快要聽不見了,“我在她旁邊。她拉著我的手,說了最後一句話。她說‘媽媽,我想唱戲’。我說‘好,等你好了,咱們就唱’。她笑了一下,然後就……就走了。”
戲園子裡己經空了。臺上的幕布拉著,臺下的椅子空著,地上的瓜子殼和茶葉渣還沒有掃,一片狼藉。樂師們走了,夥計們走了,只剩下趙蘅和老婦人,兩個人,面對面地站著。
趙蘅從懷裡掏出一點銀子,放在老婦人手裡。“給戲班的。一點心意。”
老婦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子,“姑娘,你這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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