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被當作“連環殺人案兇手”的人被秋後問斬了。
趙蘅正在院子裡曬藥材。
方大娘站在走廊上，“殺了。今兒午時在南市口砍的。圍觀的人烏泱烏泱的，都說殺得好。”趙蘅的手頓了一下，把手裡那把三七翻了個面，沒有接話。
“屍體送到咱們這兒來。”方大娘又說，“你今晚縫一下。”
趙蘅點了點頭。
晚上，她點上油燈。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男人，西十來歲，矮胖，圓臉，下巴上有一顆痣，和告示欄上那張畫像一模一樣。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，眼睛閉著，嘴唇微微張開。
斬首的刀口很整齊，從頸後切入，一刀斷骨，乾淨利落。劊子手是個有經驗的，沒有讓他在斷頭臺上受太多罪。殺人的人不是這個人。但他死了。被砍了頭，躺在她的石板臺上，等著她來縫。
她把頸部清洗乾淨。刀口很整齊，斷面光滑。她把頭顱扶正，對齊頸椎，從後頸開始縫合。
眩暈來了，趙蘅穩住了身形。
她看見了一間牢房。牆角有一攤發黴的稻草，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，就是石板臺上這個，但比現在年輕一些，三十出頭的樣子。
這個人叫劉大，和那個劉二狗同姓，但沒有任何關係。劉大是北邊某個縣的人，從小不學好，偷雞摸狗，打架鬥毆，什麼壞事都幹過。十八歲那年，他喝醉了酒和人打架，把人打成了重傷，被判了三年。
出來之後老實了幾年，娶了個媳婦，生了孩子。後來又開始偷，偷牲口，偷糧食，被人抓住打了個半死。媳婦跑了，孩子也沒了。他又開始偷，偷得更兇，更狠。
最後一次是在慶安二年，他翻牆進了一戶人家偷東西，被主人家發現了，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捅了那人一刀。他被抓了，判了十年，關在牢裡，一首關到現在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間屋子，是臨安府衙的一間偏廳。幾個穿官服的人坐在裡面，圍著一張桌子，桌上攤著幾張紙。
她湊近了看，是連環殺人案的卷宗。卷宗上寫滿了字，但旁邊批著幾個紅字，“無線索，無目擊，無兇器。久拖不決，民怨沸騰。”
坐在正中間的那個人用手指敲著桌子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有力。“上頭催得緊，百姓也鬧得兇。再不破案，你我都沒好果子吃。”
旁邊一個人湊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大人，牢裡有個現成的。劉大，判了十年的那個，偷東西捅了人。橫豎是個犯人，不如……”
正中間那個人沒有說話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趙蘅看見了劉大被從牢裡提出來的時候。他瘦了很多，臉上的肉沒了，顴骨突出來，眼窩凹陷下去。他站在牢房門口，眯著眼睛看太陽，他己經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。
兩個衙役押著他，走過長長的走廊，走過院子，走進一間偏廳。偏廳裡坐著幾個人，穿著官服，表情嚴肅。一個人站起來，拿著一卷紙，走到他面前。“劉大，你可知罪？”
劉大看著他，目光渾濁，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。“什麼罪？”
“連環殺人案。雜貨鋪的錢掌櫃，賣布的李掌櫃，轎伕王老西。三人都是你殺的。認不認？”
劉大愣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在哆嗦，手指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。“我沒有……我沒有殺人……我在牢裡……我在牢裡關了三年了……我沒有出去過……”
那個人沒有聽他說話。他把紙和筆塞進劉大手裡。“畫押。”
劉大沒有接。紙和筆掉在地上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兩個衙役走過來，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胳膊。一個人抓住他的手，把筆塞進他手裡，蘸上墨，按在紙上。
他掙扎了一下，但掙不動，他在牢裡關了三年，身體早就垮了。他的手被按著，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後那個人把紙拿起來，吹了吹墨，卷好，塞進袖子裡。
“帶下去。”
衙役為了讓他做個明白鬼，死後不要纏著他們，就告訴了他頂罪的事，然後他被押到刑場斬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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