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原先買些糕點吃，走在大街上，遠遠地就聽見了鑼鼓聲和唸經聲，嗚嗚咽咽的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有風從巷子裡灌進來。她走近了，看見一整條街都被堵住了。
辦喪事的是周家，臨安府數得著的富戶。死的是周家的老太太，八十多歲，算是喜喪。周家把這場喪事辦成一件大事，一件讓整個臨安府都記住的大事。
靈棚搭在周家大宅門口，佔了半條街。棚子是用整匹的白綢子搭的，白綢子從兩邊的樓頂垂下來，在風中鼓盪著，像一面一面巨大的幡。棚子下面擺著香案、供桌、紙紮、輓聯。
香案上的香爐是銅的，比趙蘅見過的任何一個香爐都大，插滿了手臂粗的香，煙霧繚繞，燻得半條街都是檀香的氣味。
供桌上擺著供品，整豬、整羊、整雞、整魚，還有各色果品糕點，擺了滿滿一桌子，比難民營裡一家人一個月的口糧還多。
紙紮擺在靈棚兩側，左右各一排，浩浩蕩蕩的。趙蘅站在人群后面，踮著腳看過去，紙人、紙馬、紙轎子、紙箱子、紙房子。紙房子比真房子還大，兩層樓高，飛簷翹角，雕樑畫棟，窗戶上糊著明紙，門楣上掛著紙匾，寫著“周府”兩個字。
房子前面還站著兩個紙紮的丫鬟，一人高，穿著紙糊的衣裳，臉上畫著笑盈盈的表情，手裡端著紙糊的茶盤，茶盤上放著紙糊的茶杯。
趙蘅看著那兩個紙丫鬟，忽然覺得脊背上有些發涼，她們在笑，笑得很真，像是隨時會動起來，端著茶盤走過來，給你斟一杯茶。
幾十個和尚坐在靈棚裡面，穿著黃色的僧袍，披著紅色的袈裟，正在唸經。趙蘅聽不清他們在唸什麼，只聽見嗡嗡嗡的聲音。
為首的那個老和尚坐在最前面，面前擺著一本厚厚的經書，翻開著，但他沒有看，他閉著眼睛，嘴唇快速地翕動著，手裡的木魚敲得又快又急，噠噠噠噠噠。
趙蘅站在人群裡，看著那些和尚，看著那些紙紮，看著那座比真房子還大的紙房子，忽然覺得很荒謬。
想起很多窮人一張草蓆裹著，挖個坑就埋了，連塊碑都沒有。沒有棺材，沒有和尚唸經，沒有紙紮，什麼都沒有。
人的命，真的是不一樣的。活著的時候不一樣，死了之後也不一樣。有的人死了，幾十個和尚唸經，整條街搭靈棚，紙紮的房子比真房子還大。有的人死了，連塊碑都沒有。
路邊的行人停下來看，指指點點的，有人在數和尚的個數，有人在估正中那口棺材值多少錢，有人在議論那棟紙紮宅子。
“嘖嘖，這得花多少銀子啊。”
“周家有的是錢。”
“人死了花這麼多錢有什麼用，又帶不走。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，人活一輩子，死了總得風風光光的。”
趙蘅轉身繼續走。走了幾步，看見路邊有一個賣糕點的攤子。一個婦人坐在攤子後面，面前擺著幾籠糕點，桂花糕、綠豆糕、芝麻糕，整整齊齊地碼著，看起來還不錯。她走過去，打算買兩塊桂花糕。
走近了，她注意到那個婦人裹得很嚴實。頭上包著一塊青布巾，把頭髮和額頭都遮住了，臉上蒙著一塊灰布，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藍布衫，從脖子一首遮到腳踝，連手都縮在袖子裡，只露出一截指尖。這天是有點冷，但還沒有冷到要裹成這樣的程度。
趙蘅在攤子前站定，低頭看了看那些糕點。桂花糕做得不錯，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碎，聞起來很香。
“桂花糕怎麼賣？”趙蘅問。
婦人的眼睛彎了彎，像是在笑。“一文錢一塊。”
趙蘅愣了一下。一文錢一塊？城裡的桂花糕最少也要五文錢一塊，好一點的十文。一文錢一塊，連本錢都不夠。
她又低頭看了看那些糕點，確實做得不錯，不像是壞了的樣子。
“一文錢一塊，這麼便宜？”趙蘅的語氣很隨意，像是在閒聊。
“自家做的，不值什麼錢。”婦人的聲音很輕，很柔，像是一層薄薄的紗，蒙在耳朵上。她的眼睛又彎了彎，還是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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