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娘站在門口，“有個活計，我尋思著，這活兒一般人幹不了，你，”她停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趙蘅一眼，“你在瘟疫裡都沒死，興許你能行。”
“什麼樣的屍體？”
“皮膚潰爛。從頭爛到腳，沒一塊好肉。”方大娘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傳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家裡人倒是沒得病，但誰知道呢。”
趙蘅想了想，“我接。”
不接這屍體也會轉給別人，總歸是要縫的，她好歹在瘟疫裡活下來了，而且不縫她可少了獎勵。
方大娘點了點頭，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。“屍體在第十一間。行，我讓人把屍體抬過來。你小心些。”
她走到石板臺前，揭開了白布。然後她站住了。
石板臺上躺著一個人。男，三十五歲，他的臉上、脖子上、手上、露在衣裳外面的每一寸皮膚上，都佈滿了潰爛的傷口。
有些地方己經結痂了，有些地方還在流膿，黃綠色的，黏稠的，從痂殼的縫隙裡滲出來，順著臉頰流到耳朵後面，滴在石板臺上。
他的嘴唇爛沒了，鼻子也爛了大半，眼球暴露在外面，灰濛濛的，佈滿了血絲。他的手指爛得最厲害，指甲全掉了，指尖的肉翻卷著，露出裡面的骨頭。
趙蘅開始清洗屍體。這是她做過的最難的清洗，皮膚一碰就破，像是被水泡過的紙她不能用布擦，只能用溫水輕輕地淋，讓水流把膿液和腐肉沖走。
她先洗了臉。額頭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兩頰、下巴。每洗一處，就有一些爛掉的皮膚脫落下來。她把它們撿走，繼續洗。
她開始縫合，那些潰爛的地方，皮膚己經沒了，她需要把邊緣完好的皮膚拉攏，覆蓋在裸露的創面上。這比縫傷口難得多，因為皮膚不夠用。
她用了“騙鬼渡”的手法，摸出準備好的一小塊麵糰，捏成薄薄的一片，敷在缺失的地方，然後用針線縫合在邊緣的皮膚上。
麵糰在接觸到創面的時候變了顏色，從白色變成肉色，從肉色變成膚色。質地也變了，從柔軟變得有彈性，從鬆散變得緻密。
她縫了一處又一處，左頰、右頰、額頭、下巴、脖子、手背。每一處都用麵糰填補，用針線縫合。
然後趙蘅看見一個男人站在糕點攤子前面，李大全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袍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鞋上沾著泥巴。攤子後面坐著一個人，裹得嚴嚴實實的，灰色的袍子，領口豎起來，頭上包著布巾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趙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她認得這個攤子。她認得這個人。就算換了身打扮她也認得這婦人。
李大全在攤子前站了一會兒，問了價錢，婦人說一文錢一塊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裡掏出幾文錢，買了三塊。他把糕點用紙包好，揣進懷裡，轉身走了。
趙蘅看見他回到家，坐在桌前，把那三塊糕點拿出來給妻子和兒子看，只是那天妻子和兒子都不太想吃那糕點，他只好自己吃了。
他拿起綠豆糕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嚥下去了。他又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嚥下去了。三塊糕點，他全吃了。
第二天，他的手開始癢。先是左手，食指和中指之間，一小片紅疹，癢得他不停地抓。抓破了，流了一些清水。他沒有在意，以為是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第三天，紅疹蔓延到了整個手掌。皮膚開始發紅、發腫、發熱。癢變成了疼，針扎一樣的疼。
第西天，手指上起了水泡。水泡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擠在一起，像一串串透明的葡萄。他把水泡抓破了，流出來的不是清水，是黃色的膿液。膿液流到哪裡，哪裡就開始爛。
他的妻子嚇壞了，去請了大夫。大夫來了，看了看他的手，看了看他的臉，搖了搖頭。說沒見過這種病，不知道是什麼，不知道怎麼治。開了幾副藥，清熱解毒的，喝了不管用。
第五天，潰爛蔓延到了手臂、臉上、脖子上。他開始發燒，燒得渾身發燙，嘴唇乾裂，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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