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趙蘅就起來了。她摸黑點了一盞油燈，坐在床沿上，用易容術換了一張臉。
她對著銅鏡照了照。鏡子裡是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，圓臉，面色蠟黃，眼角往下耷拉著，嘴角緊抿著，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兒。
她滿意地點點頭，吹滅了燈，推門出去了。到那條街的時候，天剛大亮。
街上人不多，幾個早起的攤販正在支攤子。賣菜的往地上鋪麻袋，賣雜貨的往架子上掛東西。趙蘅的目光掃過整條街，最後落在那個糕點攤子上。
趙蘅在不遠處的一個茶攤上坐下來。
婦人的生意並不好。從頭到尾，沒有一個人在她那裡停下來。她就那麼坐著，一動不動，眼睛首首地看著前面，不知道在看什麼，也許什麼都沒看。
偶爾有人從攤子前經過，低頭看一眼，又匆匆走了。她的目光跟著那個人移動一下，然後收回來，又變成那種空洞的木然。
趙蘅第三碗茶己經喝了大半，碗底沉著碎茶葉，苦味越來越重。她正想著要不要換一壺水，忽然看見一個年輕後生從街那頭走過來。
他走到糕點攤子前面，站住了。他低著頭看了看那些糕點，嚥了一口唾沫。後生猶豫了一下，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種方塊的糕點，問了價錢。婦人說了那句話，“一文錢一塊。”
後生愣了一下，似乎覺得太便宜了。他又看了看那些糕點，看了看婦人，從懷裡掏出兩文錢來。他把兩文錢放在攤子上，婦人收了，沒有說話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拈了兩塊糕點，婦人遞給他一張黃紙，他用紙包了，揣進懷裡，轉身要走。
趙蘅看著那個年輕後生走遠的背影，心裡一陣發緊。她想到那糕點裡面不知道摻了什麼東西，她不能再等了。
趙蘅走到攤子前面，站定。
婦人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。“一文錢一塊。”
趙蘅沒有掏錢。她站在攤子前面，捂著肚子，眉頭皺成一團，臉上的肌肉抽搐著，像是忍著極大的痛苦。
她用那種又痛苦又氣憤的聲音開口了，聲音裡帶著顫抖，帶著怒火，帶著一個普通婦人受了欺騙之後該有的一切反應：“你還好意思賣？”
婦人的眼睛猛地抬起來了，聲音平板板的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你還好意思賣！”趙蘅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捂著肚子的手又緊了幾分，指甲幾乎掐進衣裳裡，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弓著，像是在忍著一陣又一陣的絞痛。
“我前天在你這裡買了兩塊糕點，回去吃了，拉了一天的肚子，疼得在床上打滾！你賣的什麼東西？是不是壞了？是不是用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？”
趙蘅的聲音越來越大，周圍幾個攤販和路人都停下來，朝這邊看。婦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，她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還是那個調子，但己經不那麼穩了：“我的糕點都是好的。是你自己吃壞了肚子，怪不到我頭上。”
“我自己吃壞了肚子？”趙蘅的聲音更大了，幾乎是喊出來的，她一隻手捂著肚子，另一隻手指著婦人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我昨天什麼都沒吃，就吃了你這兩塊糕點！吃完就開始拉！拉到後半夜，人都快虛脫了！你不是第一次了吧？你賣這麼便宜，一文錢一塊，正常糕點哪有這個價？你這些東西到底是用什麼做的？”
人群開始圍過來了。先是三五個人，然後七八個，十幾個人。趙蘅感覺到那些目光聚過來，一道道，一層層。她的心裡穩了一些。她要的就是這個。
人，越多越好。一個人說的話沒有人聽，十個人、二十個人站在那裡，就不一樣了。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官差，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，但她知道一件事，人言可畏。當足夠多的人聽見了、看見了、記住了，事情就捂不住了。
“我前天也在她這裡買過。”
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趙蘅循聲看去，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灰布衣裳，臉色不太好，嘴唇發白，眼下發青，像是沒睡好。
他從人群裡走出來兩步，站在趙蘅旁邊，看了那婦人一眼，又轉向人群，“買了三塊，拿回去給我媳婦吃。媳婦吃了也說肚子不舒服，我們就沒繼續吃了。我還以為是受了涼，夜裡起來好幾趟，折騰到天亮。”
又一個人開口了。是個年輕婦人，抱著孩子，孩子還小，裹在襁褓裡。她的聲音怯怯的，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敢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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