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娘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,跟趙蘅和劉嬸說起了那個賣糕點婦人的事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,但走廊上空蕩蕩的,只有她們三個人。
“官府審出來了,”方大娘說,“那個婦人姓柳,男人早死了,沒有孩子,一個人過活。去年冬天得了一種怪病,身上長滿了惡瘡,從頭到腳,沒一塊好皮。她到處求醫,花光了積蓄,惡瘡也不見好。後來不知道從哪裡來了個人,跟她說,你這病是癩,要把癩賣出去。怎麼賣呢?就是做吃食,低價賣給路人。誰買了誰吃,誰吃了誰就得你的病。你的病就沒了,移到別人身上去了。”
劉嬸的筷子掉在了地上,她沒有去撿,只是坐在那裡,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方大娘繼續說:“她聽了那個人的話,就開始做糕賣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做幾碟子糕,綠豆糕、桂花糕、雲片糕,拿到街上去賣。她的糕做得好看,價錢又便宜,總有人買。買了的人,回去吃了,過幾天就開始爛。而她呢,她自己的惡瘡一天比一天好。以前爛得見骨頭的,慢慢長出新肉了。以前流膿流水的,慢慢幹了結痂了。”
“那些買糕的人呢?”劉嬸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官府查了。這幾個月裡,城裡城外加起來,至少有十幾個人得了這種怪病。從手指縫裡起紅疹子,然後起泡,然後潰爛,爛到死。有些人家報了官,有些人家以為是什麼瘟疫,不敢聲張,偷偷埋了。”
方大娘的聲音還在繼續:“那個婦人也不知道跟她說賣癩的那個人是誰。只記得是個男的,西十來歲,瘦高個,說話不是本地口音。那天她坐在家門口哭,那個人路過,停下來看了看她,就跟她說了這個法子。她一開始也不信,但後來實在疼得受不了了,就試了。做了一鍋糕,拿到街上去賣,第一天就賣出去了好幾塊。過了幾天,她發現自己身上的惡瘡真的好了些。她就接著做,接著賣。她還想去找那個人,想謝他,但找不到了。那個人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。”
劉嬸終於把筷子撿起來了,但沒有拿穩,又掉了一次。她的臉色很難看,嘴唇發白,手指在抖。“那……那個婦人現在呢?”
“關在牢裡。官府說,她害死了十幾條人命,要判死罪。”方大娘頓了頓,“但有人說,她的惡瘡又犯了。關了幾天,沒賣糕 ,她的病又回來了。”
趙蘅沒有說話。她知道買了糕的人會得病嗎?也許知道,也許不知道。也許一開始不知道,後來知道了,但己經停不下來了。
停下來了,她的病就會回來。她不想再疼了,不想再爛了,不想再坐在家門口哭了。所以她繼續做,繼續賣。她把癩賣出去,把自己的命買回來。用別人的命,買自己的命。
城裡的人議論了好幾天。茶館裡、酒肆裡、街頭巷尾,到處都在說這件事。有人說那個婦人是妖怪,該殺;有人說她也是可憐人,是被那個神秘人害的;有人說那個神秘人才是罪魁禍首,該把他抓出來千刀萬剮;有人說這世道太亂了,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。
說什麼的都有,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神秘人是誰,從哪裡來,到哪裡去了。他就那麼出現了,說了幾句話,然後就消失了,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。
最近幾天醫館、寺廟、道觀人來人往,雖然只有買糕的人遭殃,但大家都害怕,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就碰到人賣癩了,看看拜拜總歸心安。
街上的糕點攤子己經不在了。那個位置空蕩蕩的,地上還有一些糕點渣子,被踩進了泥裡,黑乎乎的,分不清是糕點的渣還是別的什麼。趙蘅從那條街走過,走得很慢,看著那個空位置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轉身走了。
一個老漢蹲在門口,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跟旁邊的人說:“我就說嘛,便宜沒好貨。一文錢一塊糕點,最便宜的也要十文,這裡頭能沒鬼?”
旁邊的人點頭,說:“可不是。我媳婦那天還說要買,我說別買,太便宜了,不放心。幸虧沒買,要不然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都打了個寒噤。
趙蘅從他們身邊走過,沒有停留。她回到縫屍舍的時候,劉嬸蹲在門口喝粥,她走了過去。
劉嬸嘆了口氣。“這世道,什麼怪事都有。把癩賣出去,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過,一首以為是嚇唬小孩的,沒想到是真的。那婦人也是可憐,一身惡瘡,疼得受不了。但那些買糕的人更可憐,什麼都沒做,就買了幾塊糕點,命就沒了。”
趙蘅說:“官府把那婦人關起來了。但那個教她的人沒抓著。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還在不在臨安,不知道還在不在教別人。”
這種事不會停。這個世道,生病的人太多了,疼得受不了的人太多了,願意做任何事來讓自己不疼的人太多了。
有人教他們,有人幫他們,有人利用他們。病氣從一個人身上轉到另一個人身上,轉到最後,第一個人的病好了,最後一個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