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難得清閒。
這幾日縫屍房的活計不多，她洗了個澡，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頭髮半乾不溼地披著，在走廊上找了一張竹椅坐下來。
趙蘅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，一顆一顆地擦。烏木的珠子戴了有些日子了，沾了手上的汗和灰，光澤暗了不少，像是蒙了一層霧。她擦得很仔細，每一顆都用棉布包著，拇指和食指捏住了，慢慢地捻一圈，再捻一圈，首到珠子重新透出那種沉沉的、溫潤的黑。
方大娘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茶。她在趙蘅旁邊坐下來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端著茶慢慢地喝。兩個人就那麼並排坐著，一個擦珠子，一個喝茶。
方大娘忽然開口了。她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，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事情。“你是我見過的命最硬的。”
趙蘅的手指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捻珠子。
“來了這麼久，縫了那麼多屍首，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。沒瘋沒病，手上功夫還越來越好。”方大娘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打量，又像是感慨。
趙蘅把最後一顆珠子擦完，重新將佛珠繞在手腕上。她知道自己的“命硬”不全是天生的，很多是靠判魂簿。凝心讓她心神穩固，縫屍術讓她手法精進，千手讓她速度倍增，闢毒果讓她百病不侵……但這些她不能跟方大娘說。
“我以前不信命。年輕的時候不信。我覺得只要自己夠勤快、夠本分，老天爺不會虧待你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自嘲，“後來信了。信了之後反而踏實了。”
趙蘅看著她。方大娘的額上有幾道皺紋，鬢邊有幾根白髮，但整張臉是舒展的，沒有那種擰在一起的愁苦，也沒有那種硬撐出來的剛強。她就是那麼平平淡淡地坐著，像一個終於不再跟自己較勁的人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來管縫屍舍嗎？”
趙蘅搖了搖頭，從來沒有聽方大娘說起過自己的事。方大娘是管事，是給她們派活、發工錢、管吃管住的人。沒有人想過她是怎麼來的。
“我年輕的時候嫁過人。是個木匠。手藝好，人也老實，就是不愛說話。我爹說他悶葫蘆似的，嫁過去有什麼意思。我說悶葫蘆好，悶葫蘆不會在外面惹事。”她說著，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，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們成親三年，日子過得還行。不富裕，但餓不死。他每天早起去作坊，天黑才回來。回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木屑，頭髮裡、眉毛上、衣裳褶子裡，到處都是。我每天替他抖衣裳，能抖出一簸箕來。”
趙蘅沒有打斷她。她安靜地坐著，把佛珠在手腕上轉了轉，聽著。
“後來朝廷徵兵，徵徭役。每家每戶都要出人，不出人就出錢。我們沒錢，只能出人。他運氣不好，抽中了。走的那天，天還沒亮，他站在門口，揹著個包袱，包袱裡是我給他烙的幾張餅和兩雙鞋。他沒說什麼話，就那麼站著，跟我說，等他回來。我說好，我等你。”
方大娘的手指在茶碗邊沿上摩挲著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在摩挲一個怎麼也抹不平的疙瘩。
趙蘅看著方大娘的眼睛，她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裡裝的東西，是等了很多年、等了很久、等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的、空蕩蕩的東西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三年裡，沒有訊息。不知道他在哪裡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。每年都有人從徭役那邊回來，有的是病了被趕回來的，有的是逃回來的。我逢人就問，問見沒見過他，認不認識他。都說沒見過。有人說他可能死了，有人說他可能跑了，有人說他可能去了別的地方不回來了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，茶水顯然己經涼透了，但她沒有在意。“我不信。他一定會回來。他這個人，說話算話。他說等我回來，就一定會回來。”
趙蘅的喉嚨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“第西年，官府來了通知。說他死了。就地埋了，連屍首都沒能帶回來。”方大娘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沒有抖，表情也沒有變，但趙蘅注意到，她捧著茶碗的手指，指節泛白了。
“你沒有再嫁？”趙蘅問。
“沒有。也不是沒人提過。我娘提過，我嫂子的妹妹提過。但我不想。一個人過挺好的，沒有男人，沒有孩子，沒有那麼多拖累。想什麼時候起就什麼時候起，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，不用伺候誰，不用等誰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也不用怕誰回不來了。”
趙蘅的鼻子一酸，她低下頭。
“你恨他嗎？恨他走了，沒有回來？”
方大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趙蘅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方大娘開口了，“不恨。我只恨這個世道。好好的一個人，有手有腳，會木匠活，不偷不搶不害人。憑什麼說徵走就徵走了？憑什麼死了就死了？連屍首都不給送回來？憑什麼？”
趙蘅沒有接話。她知道方大娘不是在問她，是在問這個世道，問那些坐在衙門裡的人，問那些寫告示、徵徭役、發通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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