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當縫屍娘的那些年》第41章 瓜田案(1)

作者:愛吃暖柿子的茹貴妃·2個月前

趙蘅閒著無事,想去難民營看看。走到半路,天陰了下來,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她拐進路邊一家茶館,茶館不大,七八張桌子,坐滿了人。

大多是躲雨的過路客,也有幾個常客,端著茶碗,嗑著瓜子,有個人正在說書,說書的先生姓孟,在茶館裡說了二十年的書。

趙蘅以前在柳葉巷住的時候,就聽說過他的名字,但從來沒有去聽過。那時候她每天忙著幫娘做針線、照顧弟弟,哪有閒工夫去茶館坐著聽書。倒是今天陰差陽錯的聽了一回書。

他把醒木在桌上拍了一下,啪的一聲脆響,茶館裡安靜了下來。“今日給諸位講一個瓜農的故事。”孟先生的聲音不高不低,中氣很足,滿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這事兒發生在哪裡,諸位不必細究。橫豎是這個世道里頭的真事。說有個瓜農,姓什麼不提也罷,在鄉間種了幾畝西瓜,靠此為生。這人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,見人笑呵呵的,從來不跟人紅臉。街坊鄰居都說他是個好人。”

趙蘅端著茶碗,慢慢地喝著。她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後生,聽得入了神,瓜子都忘了嗑。

“一天傍晚,來了一個客商,打北邊來的,做買賣路過此地。天熱,走累了,看見瓜田,想買個瓜解渴。瓜農給他挑了一個,客商坐在草棚子裡吃了,兩個人聊了起來。客商走南闖北,見識廣,瓜農一輩子沒出過遠門,聽得津津有味。天黑了,客商走不了了,瓜農就留他在草棚子裡過夜。兩個人喝酒聊天,越聊越熱絡。客商喝多了,嘴上沒了把門的,跟瓜農說,他這次出來做買賣,掙了不少銀子,身上帶著幾百兩,要帶回家去置地蓋房。說者無意,聽者有心。”

孟先生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館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呼吸聲。

“那天夜裡,客商睡得很沉。瓜農手裡拿著一把西瓜刀。他站在客商面前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舉起刀,砍了下去。客商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,就死了。瓜農把屍體拖到瓜田深處,挖了一個坑,埋了。土踩實了,上面又種了幾棵瓜秧。客商包袱裡的銀子被瓜農藏了起來。”

趙蘅端著茶杯,在角落裡坐著。孟先生的聲音在茶館裡迴盪著,把那樁舊案說得活靈活現。這個世道,銀子和命總是綁在一起的。

“話說那瓜農殺了人,佔了銀子,心裡也是害怕的。但日子一天天過去,沒有人來找那個客商,官府也沒有來查,他的心就慢慢放下來了。第二年開春,他照常種瓜,施肥澆水,鋤草搭架。到了夏天,瓜田裡結滿了西瓜,個個圓滾滾的,看著喜人。但有一棵瓜秧,長得格外壯實,藤蔓比別的粗了一倍,葉子比別的大了兩圈,結出來的瓜也比別的都大。瓜農看著那個瓜,心裡發毛,但又想這麼大一個瓜,拿到集市上,能賣不少錢呢。”

茶館裡的人聽得入了神,沒有人說話,只有茶碗碰桌子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。趙蘅把茶杯端起來,抿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,有些苦。

“瓜農把那個大瓜摘下來,用板車推到集市上去賣。那瓜實在是太大了,擺在攤子上,誰路過都要看兩眼。有人問價,瓜農咬咬牙,說了個高價。來了一個人,是個開飯館的,看了那瓜,覺得稀罕,二話不說,掏錢買了。瓜農收了銀子,推著空車回了家。那銀子還沒捂熱呢,官差就找上門來了。”

孟先生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環顧西周,看著那些聽得入了神的聽眾,滿意地點了點頭,醒木又是一拍。

“列位看官,你們道是為何?原來那開飯館的買主把瓜拿回去,當著眾人的面切開,想看看這半人高的大瓜裡頭是什麼樣。一刀下去,你們猜怎麼著?瓜裂成兩半。沒有紅瓤,沒有黑籽,流出來的全是腥臭的血水,紅得發黑,往外一淌,腥臭撲鼻,滿屋子都是屍臭氣。那買主嚇得差點昏過去,趕緊報了官。”

趙蘅的手指在佛珠上攥緊了。這個世道,藏著的東西太多了。埋在地底下的,爛在肚子裡的,壓在箱子底下的,釘在棺材裡的。有些會被發現,有些永遠不會。

“縣官是個明白人,聽了來龍去脈,覺得不對。他帶著人去瓜田,找到那棵瓜秧,讓衙役往下挖。衙役們挖了半天,挖到三尺深的時候,刨出了一具屍首。那屍首埋了一年多,不但沒有爛,反而看著像是剛死的一樣。面色如生。最奇的是什麼呢?是那棵瓜的根鬚。那根鬚從瓜秧底下伸出來,細細的,密密的,穿過泥土,鑽進那死人的嘴裡,從喉嚨一首扎到肚子裡。那瓜不是長在土裡的,是長在人身上的。那瓜的根鬚紮在死人肚子裡,吸的是什麼?是死人身上的血水,是死人身上的精氣。”

茶館裡一片寂靜。趙蘅坐在角落裡,覺得脊背上有些發涼。這個客商的屍體不肯爛,不肯化,不肯變成泥土。它在土裡躺了一年,用自己的血肉養出了一顆瓜。那顆瓜切開沒有紅瓤,沒有黑籽,只有腥臭的血水。它在等人來發現。

“縣官審了瓜農。瓜農一開始不認,打了三十大板,又讓人把那顆瓜端上來,放在他面前。瓜己經切開了,兩半,血水己經流乾了,但瓜皮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。瓜農就全招了。殺人,埋屍,種瓜。一五一十,全說了。判了斬刑。”

孟先生的書說完了,醒木一拍,滿堂喝彩。有人往臺上扔銅錢,叮叮噹噹的,落在桌面上,滾到地上。趙蘅也掏了幾文錢放在桌上,站起來,走出了茶館。

回到縫屍舍,趙蘅在窄榻上坐下來,她把今天聽到的那個故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瓜農,客商,瓜田,巨瓜,根鬚扎進死人的嘴裡,瓜切開淌出血水。

那個瓜農殺了人,佔了銀子,埋了屍,種了瓜。但如果不是那個瓜長成了巨瓜,被買主切開,淌出了血水,他會怎麼樣?

他會繼續種瓜,繼續賣瓜,繼續過日子。那個客商會永遠埋在地底下,沒有人知道,沒有人來找,沒有人給他收屍。

但他的故事被一個說書的老頭在茶館裡講了出來,被一屋子躲雨的人聽到了,被趙蘅記住了。故事裡的人死了,故事還在。聽故事的人走了,故事還在。

她想起判魂簿上那些名字,他們也有自己的故事。這些故事沒有說書人來講,沒有茶館裡的聽眾,沒有掌聲和議論。只有她一個人知道。在判魂簿上,一頁一頁地記著,一筆一畫,工工整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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