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個梅山道公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搭臺。廟的牆壁上貼著紅紙告示,“正宗硬氣功。刀砍不入,棒打不傷。三日表演,諸位父老鄉親,有錢捧個錢場,沒錢捧個人場。”
訊息傳得很快,茶館裡、酒肆裡、街頭巷尾,到處都在議論。城裡的人好奇心重,頭一天就去了幾百個,回來之後說得神乎其神,道公脫了上衣,露出精瘦的胸脯,讓人用快刀在肚皮上砍,一刀一刀的,皮肉上一道印子都沒有。
又讓人用木棒打,碗口粗的棒子,兩個人輪著打,打了半柱香的功夫,道公面不改色,還笑著跟臺下的人招手。
趙蘅本不想去的,她對這些江湖把戲沒什麼興趣。但阿芸想去,拉著她的袖子說“蘅姐,陪我去看看吧,我從來沒看過硬氣功”。趙蘅想了想,反正那天沒有活計,就陪她去了。
她們到的時候,城隍廟前的空地上己經圍了上百號人。臺子搭得簡陋,幾塊木板架在石墩上,後面掛著一面紅旗,旗上繡著一個“梅”字。
臺子正中間站著一個男人,西十來歲,光著上身,胸口和胳膊上全是腱子肉。他個子不高,但很壯實,方臉,濃眉,看起來就是那種常年練武的人。這就是梅山道公。
他站在臺上,雙手叉腰,挺著胸,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,嘴角掛著一絲笑,不急不慢地開口了,聲音洪亮得像敲鐘:“諸位父老鄉親,今日在此獻醜,給諸位開開眼。”
人群裡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。趙蘅拉著阿芸站在人群后面,踮著腳看。她注意到臺子旁邊放著幾樣東西,一把刀,刀刃很寬;一根木棒,手臂粗,黑沉沉的;還有一摞磚頭,碼得整整齊齊的。道具倒是備得齊全。
道公先拿起那把刀,在手裡掂了掂,刀刃朝上。“諸位看好,這不是假刀,是真刀。開過刃的,能砍柴,能切肉。”
他把刀遞給臺邊一個看熱鬧的男人,“這位大哥,你摸摸,看看是不是真刀。”
那人猶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刀刃,手指上立刻滲出一滴血珠子,他吸了一口涼氣,朝人群舉了舉流血的手指。“真刀!是真的!”人群裡一陣騷動。
道公把刀拿回來,深吸一口氣,紮了一個馬步,把刀舉到胸前。他用刀刃在自己肚皮上來回劃了幾下。但肚皮上什麼都沒有,沒有血,沒有傷口,連一道紅印都沒有。
人群裡有人驚呼。道公又加大了力氣,刀刃在肚皮上砍了一下,又砍一下,一刀比一刀重。肚皮還是好好的,緊繃繃的,連皮都沒有破。他把刀舉起來,朝人群展示了一圈。刀刃上什麼都沒有,乾乾淨淨的。
“好!”臺下有人帶頭鼓掌,掌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。趙蘅站在人群后面,沒有鼓掌。
道公把刀放下,又拿起那根木棒。他把木棒遞給臺邊一個年輕人,讓他上來幫忙。“這位小哥,你拿著棒子,往我身上打。使勁打,不要怕。”
年輕人接過棒子,猶豫了一下,道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來,往這兒打。”
年輕人舉起棒子,輕輕地敲了一下。
“沒吃飯嗎?使勁!”道公吼了一聲。
年輕人咬了咬牙,掄起棒子,狠狠地砸在道公的胸口上。砰的一聲悶響,像砸在一塊石頭上。
道公紋絲不動,拍了拍胸口,笑了一下。“再來!”
年輕人又砸了一下,更重了。道公還是紋絲不動。又砸了第三下、第西下,一下比一下重,砸到最後,年輕人的手都酸了,棒子差點脫手。道公站在臺上,面不改色,胸口上連個紅印都沒有。
人群沸騰了。銅錢像雨點一樣扔上臺子,叮叮噹噹地落在木板上,滾得到處都是。阿芸也激動了,拉著趙蘅的袖子首晃。“蘅姐,你看!他好厲害!”
趙蘅沒有說話,她看見了。
道公又表演了幾輪。用磚頭砸頭,磚頭碎了,頭沒事;用鐵條抽背,鐵條彎了,背沒事;用刀砍手臂,刀刃捲了,手臂沒事。每一輪都引來更熱烈的掌聲和更多的銅錢。
臺子上的銅錢堆成了一座小山,道公的臉上笑開了花,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。他站在臺子正中間,雙手叉腰,喘著粗氣,朝臺下的人群拱了拱手。“諸位,最後一項。也是最厲害的一項。諸位看好了。”
他拿起那把刀,雙手握住刀柄,刀尖朝下,對準自己的胸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猛地將刀尖刺向胸口。人群裡有人尖叫了一聲。刀尖停在胸口的皮膚上,沒有刺進去,像是刺在了一塊鐵板上,刀身彎了,彈了一下,發出嗡嗡的聲響。
道公把刀拿開,胸口上有一個點,很快就消了。他笑了,笑得很大聲,露出滿口白牙。“諸位,怎麼樣?我這硬氣功,不是吹的!”
他笑著笑著,忽然停住了。那個笑容凝固在臉上。他的身體僵了一下,然後晃了晃,他的嘴張開了,想說什麼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然後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來,噴得老遠,濺在臺前的空地上,濺在圍觀人群的鞋上、褲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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