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公的屍體是當天晚上送到縫屍房的。方大娘站在門口,臉色不太好,“城隍廟那個練硬氣功的,你知道的,給縫好點。”
趙蘅點了點頭。她知道會送來。她見過道公倒在臺上的樣子,見過他胸口那些裂開的傷口,見過血從那些傷口裡湧出來,在臺子的木板上淌成一條一條的小溪。她知道那些傷口需要縫。
趙蘅揭開白布。道公光著上身躺在石板臺上,他的胸口和腹部佈滿了傷口。
趙蘅開始縫合。一針,兩針,三針。她的手指穩穩地運針,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縫完之後,畫面了湧進來。
她看見了一座山。山勢陡峭,滿山都是竹子。山腳下有一座小廟,廟不大,只有一間正殿和幾間偏房。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跪在正殿裡,面前坐著一個老頭。
老頭瘦瘦的,花白頭髮,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上補了好幾個補丁。他手裡拿著一根拂塵,搭在男孩的肩膀上,嘴裡唸唸有詞。唸完之後,老頭把拂塵收回去,看著男孩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梅山弟子了。記住,梅山法脈,以術為本。學好了,能吃飯。學不好,餓死。”
男孩叫張鐵生,就是後來的梅山道公。他家裡窮,兄弟姐妹七八個,養不活,把他送到山上跟老道士學藝。老道士收了他,教他畫符、唸咒、請神、做法。他天資不好,學什麼都慢。
別人三年學會的東西,他五年還學不會。老道士打他、罵他、罰他跪,他還是學不會。學了十年,就會一樣,替身法。把刀砍在人身上,傷轉移到別的東西上去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棵樹。一棵大樟樹,長在廟後面的山坡上,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,樹冠遮天蔽日,把半個山坡都罩住了。老頭站在樹前,張鐵生站在他身後。
趙蘅看見了他學替身法的那些年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對著樹唸咒,對著石頭畫符,對著水跪拜。唸錯了重來,畫歪了重來,跪不夠時辰不許起來。
他的膝蓋跪出了繭,手指畫符畫到抽筋,嗓子唸咒唸到失聲。但他沒有放棄。他學了十年,終於學會了。
張鐵生從山上下來,開始在集市上、廟會上、城隍廟前表演硬氣功。他會先找到一棵樹,提前在樹幹上貼符、唸咒,把自己的命寄在樹上。
然後他站在臺上,用刀砍自己,用棒打自己,用磚頭砸自己。刀砍在他身上,傷口和疼痛全轉到樹上去了。他身上什麼都沒有,連一道紅印都沒有。樹身上會出現刀痕,會滲樹汁。
他換了很多地方,每到一個地方就找一棵樹,演完了就走。他的名氣越來越大,從一個小地方走到另一個小地方,從一個鎮子走到另一個鎮子。他掙了一些銀子,收了一兩個徒弟,穿上了好衣裳,吃上了飽飯。但他從來不讓人知道他的秘密。
畫面再轉。趙蘅看見了城隍廟前那棵樟樹。張鐵生到臨安城之後,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搭臺表演。他在廟後面找到了一棵大樟樹,樹幹粗壯,枝葉茂密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他在樹上貼了符,唸了咒,把自己的命寄在樹上。然後他上臺表演,刀砍,棒打,磚頭砸頭。一刀一刀地砍在自己身上,棒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自己胸口。他沒事笑著,說著,收著銅錢。
而城隍廟後面那棵樟樹,樹幹上正在裂開一道一道的口子。刀痕,棒痕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乳白色的樹汁從那些口子裡滲出來,順著樹幹淌下去,淌進泥土裡。
那天下午,張鐵生站在臺上表演最後一項,刀刺胸口。他把刀尖對準自己的胸口,深吸一口氣,準備刺下去。與此同時,城隍廟後面,一個老漢路過那棵樟樹,看見樹幹上貼著一張黃紙符,撕下來,扔在地上。
抬頭看了看樹冠,低頭看了看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。他舉起斧頭,砍了下去。第一斧,砍進樹幹三分之一。樹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,葉子嘩啦啦地落了一地。
第二斧,砍進去三分之二。樹身歪了,發出一聲巨大的、沉悶的、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呻吟聲。第三斧,樹幹斷了。轟的一聲,砸在地上,揚起漫天的灰塵。枝葉還在動,像是還在掙扎,但很快就停了。
而臺上的張鐵生,他的身體就僵住了。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斷了。他張開嘴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他倒在臺上,倒在那些銅錢上面,眼睛還睜著,瞳孔己經散了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她把白布蓋在屍體身上。閉上眼睛,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寄命古樟避刀兵,樹倒人亡兩茫然。
趙蘅睜開眼睛,替身樁。可以把魂魄、命數、災禍、傷害,寄到草木、動物、物件上,替自己擋災、扛打。道公學了十年,就學會了這一個術。
她想起那個拿著斧頭站在樹下的人,是誰?是張鐵生的仇家?是嫉妒他的同行?是一個路過的樵夫,看見一棵好木頭,順手砍了?也許砍樹的人只是路過,手癢了,砍了幾刀。他不知道那棵樹裡寄著一個人的命。他不知道那幾刀砍下去,會死一個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