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公的事在城裡議論了好幾天,到處都在說那個刀砍不入、棒打不傷的梅山道人,怎麼忽然就死在臺上了。
有人說是他的功夫練岔了,走火入魔;有人說是他得罪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,被人下了咒;有人說是他表演太拼命,內臟震壞了;也有人什麼都沒說,只是搖搖頭,嘆口氣,說一句“江湖把戲,糊弄人的”。
劉嬸對這些議論很感興趣。她每天從城裡回來,都要在走廊上蹲著,把聽到的新鮮事一五一十地講給趙蘅聽。
這天傍晚,她端著一碗粥,在趙蘅旁邊蹲下來,用筷子敲了敲碗邊,壓低了聲音。“趙蘅,你說那個道公,他那個刀槍不入,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?”
趙蘅想了想,“真的。”
“那個咋就忽然死了呢?”
趙蘅沒有抬頭。“大概是功夫不到家。”
“功夫不到家?”劉嬸搖了搖頭,“我看他那功夫到家得很。之前我可去看過,看得真真的。那刀在肚皮上砍得咣咣響,跟砍在鐵板上一樣。那棒子砸在胸口上,砰砰的,換了我早就砸成肉餅了。他啥事沒有。怎麼就忽然死了呢?”
趙蘅沒有接話。她不能說那是替身術,不能說他寄命在樹上,不能說是砍柴的老漢砍斷了那棵樹。
劉嬸喝了幾口稀飯,又開口了,聲音壓得低了些。“說起這些稀奇事,我倒是想起一樁舊事。好多年前聽人說的,也是一樁怪事,說的是飛頭蠻。”
趙蘅等著她往下說。
“說是有個鎮子,鎮口開著一家客棧。不大,十來間房,來往的客商行腳的在裡頭歇腳過夜。有一天快黑了,店裡來了一個獨行的女子,戴著帷帽,面紗垂下來遮到脖子,看不清臉。店家問她住店還是打尖,她說住店。要了一間房,不要茶水,不要晚飯,關上房門就再也不出來了。”
劉嬸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店家覺得不對。一個獨身女子,走夜路,不吃飯不喝水,關著門不出來。他越想越不放心,半夜起來,躡手躡腳地走到那間房門口,從門縫裡往裡看。”
趙蘅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房間裡點著燈,那女子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店家看了半天,沒什麼異常,正要走,忽然看見女子的頭動了,頭從脖子上慢慢地滑開了。就像脖子那裡有一道口子,頭沿著那道口子滑下來,離開了身體。”
劉嬸放下碗,用手比劃了一下,“頭離開了脖子,懸在半空中,沒有掉下來。那頭的耳朵忽然張開了,像翅膀一樣,撲稜撲稜地扇著,扇了幾下,就飛起來了。從窗戶鑽出去,飛走了。脖子上的那個身體,還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”
趙蘅的脊背上爬上了一層涼意。
“店家嚇得魂都飛了,躲在門後頭哆嗦了半天,不知道該咋辦。後來他壯著膽子推開門進去,看見那個無頭的身體還躺在床上,脖子斷面整整齊齊的,沒有血,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道乾乾淨淨的、像是被刀切開的切口。胸口一起一伏,還有呼吸。他害怕這東西天亮之前飛回來,附到身上,禍害店裡的人。他就把那具身體從床上拖下來,拖到隔壁一間空房裡,藏起來了。”
“他膽子不小。”趙蘅說。
“做客棧的,什麼人都見過,膽子是比一般人大些。”劉嬸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稀飯,稀飯己經涼了,她也不在乎。
“他把身體藏好了,回到自己房裡,關上門,一晚上沒敢閤眼。天快亮的時候,他聽見了個聲音,嗡嗡嗡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飛快地扇著翅膀,在客棧上空盤旋。起來看,看見了那顆頭越飛越低,越飛越近,飛到那間房的視窗,它從窗戶縫裡進去,飛進屋裡,飛到床前。然後它停住了。床上躺著的不是它的身體,是被單和枕頭。那顆頭在床前懸著,一動不動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尋找。然後它開始飛,在屋裡瘋狂地打轉,一圈,兩圈,三圈。它開始叫了,很尖很細的、像是用指甲在瓷器上刮的聲音。那個聲音裡有害怕,有慌張,有憤怒,還有找不到了家、找不到自己了的那種絕望。”
趙蘅沒有說話。她在想那個女人的頭。它飛出去,飛了一夜,去了哪裡?做了什麼?見了什麼人?
“店家躲在被子裡,捂著耳朵,渾身發抖。飛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天邊開始發白了,雞叫了第一遍。第一道陽光照進窗戶的時候,那個東西忽然停了,停在空中,不動了。然後它發出一聲很尖的、很長的、像是要把喉嚨喊破了的嘯聲,那嘯聲在黎明的天空中傳出去很遠很遠,連鎮子那頭的人都聽見了。然後啪的一聲,摔在地上,碎了。”
“碎了?”
“店家天亮之後出來看,房間裡一攤黑血,血泊中間有一個東西,像是頭,但己經爛得不成樣子了。“
“後來呢?“趙蘅問。
劉嬸搖了搖頭,“後來不知道了。有人說那個身體也被拖出去燒了,有人說店家把客棧賣了,搬走了,再也沒回來。也有人說,那天晚上在客棧裡住過的客人,後來都得了一種怪病,脖子上起了一圈一圈的紅印子,像被人勒過,又像被人切過。是真是假,誰也不知道。反正就是個故事,聽完了就算了。“
劉嬸說完,把碗裡剩下的稀飯一口喝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她看著趙蘅,“你說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多不多?道公刀槍不入,飛頭蠻頭能飛出去。我縫過一個女人,死了三天了,肚子裡還有東西在動。我以為是屍氣,沒在意,縫到一半,從她肚子裡爬出來一條蟲,白花花的,有一尺來長,像蛆,但比蛆大得多。它從傷口裡探出頭來,朝我看了看,然後又縮回去了。我後來找方大娘,方大娘說沒事,縫上就行。我是縫上了。那條蟲還在裡面。不知道怎麼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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