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周氏坐在房門口的一張矮凳上，手裡拿著一把梳子，正在梳頭。她的頭髮又長又密，花白了大半。頭髮散著，披在肩上，垂到腰際，一綹一綹地纏在一起，打了好幾個結。
她梳起來很費勁，梳齒卡住了，她就用力拽，拽得頭皮都扯起來了，整張臉的皮膚都被拉得往上提，露出了脖子底下白慘慘的皮膚。她也不覺得疼，眉頭都不皺一下，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拽，拽開了，再梳下一綹。
周氏在縫屍房裡是個怪人。她西十來歲，個子不高，瘦得像一根竹竿。她不愛說話，見了人就笑，笑得沒頭沒尾的。但那笑容底下是空的，什麼也沒有。明明什麼也沒有，她偏要笑，笑得人心裡發毛。
趙蘅端著碗從她門口經過。周氏忽然抬起頭來。
她朝趙蘅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，是清醒的笑。眼睛裡有光了，那光是活的，亮亮的，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窗子忽然被人推開了，透進了風，透進了光。
趙蘅站住了。
“你見過很多死人吧？”周氏問。聲音很清晰，一字一句的，咬字清楚得像換了個人。平時她說話含糊，嘟嘟囔囔的，像嘴裡含著一塊石頭，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麼。
趙蘅蹲下來，把碗放在腳邊，和她平視。“見過。”
“我什麼死法都見過。”周氏低下頭，繼續梳頭，梳齒在頭髮裡穿行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她梳得很慢，但很穩，一縷一縷地梳，梳不通的就拽，拽不開的就用指甲把結摳開，從來不用剪刀剪。
“淹死的，吊死的，燒死的，砍死的，病死的，餓死的，被妖物咬死的。有的死得乾淨，身上連個傷口都沒有，像是睡著了一樣。有的死得難看，腸子流了一地，臉被啃了一半，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斷掉。什麼死法都見過。見得多了，就不怕了。你也一樣吧？”
趙蘅點了點頭。“一樣。”
周氏梳完了一縷頭髮，把那縷頭髮攏到耳後，又拿起另一縷。她的頭髮實在太亂了，梳了半天，也不過梳順了三西縷，剩下的還是絞在一起，像一團亂麻。但她不急，一縷一縷地來。
“這世道，死人比活人誠實。”周氏又說，聲音低了些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趙蘅說。
“活人會撒謊。明明恨你，臉上還笑著。明明想害你，嘴上還說著為你好。明明是你的東西，硬說是他的。明明是他殺了人，硬說是別人殺的。死人不會。死人躺在那裡，騙不了人。”
趙蘅沒有說話。她想，周氏說的對。活人會撒謊。騙別人，也騙自己。有時連自己說的話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，說著說著就信了。
死人不會。死人躺在石板臺上，傷口在哪裡，就是哪裡。刀傷就是刀傷，潰爛就是潰爛，一刀割喉就是一刀割喉。不用猜，不用問，不用聽他解釋。他什麼都不會說，但他什麼都告訴你。
“我知道你們怎麼說我，可我以前不瘋的。”周氏忽然又說了一句。
趙蘅的心裡動了一下。她看著周氏，周氏沒有看她，目光落在梳子上，落在那些纏在一起的頭髮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趙蘅說。
周氏沒有再說話。她梳完了最後一縷頭髮，把梳子放在膝蓋上，兩隻手攏了攏頭髮。她抬起頭來，又朝趙蘅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己經變了，又變回了那種空蕩蕩的、不知道在看什麼的傻笑。
她低下頭，拿起梳子，又開始梳。
剛才梳過的頭髮又亂了。一綹一綹地纏在一起，像是從來沒有梳過。梳齒卡在打結的頭髮裡，她用力拽著，拽得頭皮都扯起來了，整張臉都變了形，她也不覺得疼。
趙蘅站起來，端著碗走了。下午，趙蘅去了一趟難民營。
她換了一身樸素的衣裳，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起來，臉上沒有抹粉，素著一張臉，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普通姑娘沒什麼兩樣。她走得不快，一路上東張西望，看街邊的鋪子，看路上的行人，看在牆角曬太陽的貓。
趙蘅走到難民營邊緣的時候，看見了一個粥棚。
棚子搭得很簡陋，幾根竹竿撐著一塊油布，油布上破了好幾個洞。棚子底下支著兩口大鐵鍋，鍋底下燒著柴火，火苗舔著鍋底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粥棚前面排著長長的隊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端著碗、捧著盆、舉著罐子、提著小桶，什麼樣子的容器都有。
沒有人插隊，沒有人吵鬧，只是等著。安安靜靜地等著。那些臉上沒有表情，不是不餓，是餓得久了，連餓都不覺得了。他們只是站在那裡，等著那一碗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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