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娘來敲門的時候,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。“趙蘅,有個活計。一個獵戶,死在山裡。被什麼東西掏了心,胸口一個大窟窿。這具屍體不太平。”
趙蘅抬起頭,看著方大娘。
方大娘的聲音壓低了,“聽他們說,抬回來那天晚上,燈自己滅了。第二天早上開門,屍體挪了位置,胸口那個窟窿變大了一些。”
“會屍變?”
“不知道。但小心些總沒錯。”
趙蘅感覺到不對勁。油燈點起來著,火苗晃了幾晃,不像是風吹的。她把燈芯撥了撥,火苗穩住了,但她還是覺得冷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她。
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男人,西十來歲,虎背熊腰,皮膚被山裡的日頭曬得黝黑粗糙。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打,衣裳上全是血。
胸前有個窟窿,正在心臟的位置。窟窿不大,拳頭大小,邊緣不整齊,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手或者用爪子掏進去的。胸腔裡面空蕩蕩的,心臟不見了。
趙蘅把傷口清理乾淨,用麵糰填補了胸腔裡的空缺,然後開始縫合。她的手指剛觸到傷口的邊緣,就看到屍體的手指動了一下。趙蘅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內力貫注到指尖,開始縫。
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,趙蘅才感覺到了手腕上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。了塵師父唸了二十年經的佛珠裂了。
她看著裂開的珠子,沉默了很久。她忽然明白了剛才屍體異動的時候,是佛珠把它壓住了,縫完了屍體,佛珠的念力也耗光了,所以它裂了。
這時畫面湧了進來。
這是一座山。滿山都是樹,遮天蔽日的,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斑斑駁駁的光影。一個男人走在林子裡,他揹著一把弓,腰裡掛著箭壺,手裡提著一隻打來的野兔。他走得很急,腳步很重,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天快黑了,他要趕在天黑之前下山。這座山不太平,老獵人們都知道,天黑之後有東西會出來。但他走得太急了,沒有注意到路邊的樹叢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。
趙蘅看見了那雙眼睛,黃綠色的、豎著的瞳孔、在黑暗中發著光的眼睛,這不是人的眼睛。它蹲在樹叢後面,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獵戶。獵戶走過去之後,它從樹叢裡鑽出來,跟在他後面。
它的身形像人,但比人高大,佝僂著背,手臂垂下來,指尖幾乎觸到了地面。它的身上長滿了黑毛,一雙黃綠色的眼睛,嘴裡全是牙,密密麻麻的,一排一排的。
獵戶感覺到了什麼,猛地回過頭。身後什麼都沒有。樹叢在風中搖晃著,落葉在地上打著旋。他皺了皺眉,轉過身,繼續走。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還是什麼都沒有。他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跑的。
那個東西跟在後面,不緊不慢的,一步,一步。它不急著追,像是在玩,像是在等。等獵戶跑累了,等天黑透了。
然後它動手了。獵戶在山裡混了大半輩子,見過熊,見過野豬,見過狼,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。他愣住了,手伸到腰後去摸刀。但那東西比他快。一下子就到了他面前。他看見了那隻手伸進了他的胸口。
他聽見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,咔嚓咔嚓的,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被攥住了,攥得很緊,緊得像要爆炸。
那隻手己經沒進了他的胸口,他抬起頭,看著那東西。嘴露出兩排尖牙。那雙黃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,豎著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線。
然後那隻手猛地抽了出去。他看見了自己的心臟,還在跳,跳了好幾下,然後不動了。他想喊,但嘴裡全是血,什麼都喊不出來。獵戶倒在地上,胸口一個大窟窿,血從窟窿裡湧出來,浸透了衣裳,浸透了身下的落葉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己經散了,嘴張著。他仰面躺著,看著頭頂的樹冠,把天遮得嚴嚴實實的,只有幾縷殘陽從縫隙裡漏下來,在他的臉上畫了幾道金黃色的光斑。
那個東西蹲在他旁邊,低著頭,手裡攥著一團紅彤彤的、還在跳動的東西。它把那個東西塞進嘴裡,嚼了幾下,嚥下去了。然後它站起來,轉身走進了林子裡,消失了。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
趙蘅把針收好,把白布蓋在獵戶身上。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山中打獵半生忙,不料山中有妖王。一爪掏心魂欲散,死後方知世路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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