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頭，五十多歲，但看起來像六七十歲。頭髮花白，稀稀拉拉的，臉上沒有肉，顴骨高高地突出來，皮膚是灰黃色的，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。
他穿著一件破襖，絲絮從破洞裡鑽出來，黑乎乎的，分不清是泥還是血。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就不成樣子了。
趙蘅開始清理屍體。褲腿和傷口粘在一起了，她用剪刀一點一點地剪開。她把腐肉和膿痂一點一點地清理掉，露出底下斷裂的骨頭。
左腿的脛骨斷成了兩截，斷口參差不齊。右腿都碎了，碎骨片散落在潰爛的肌肉裡，她用鑷子一片一片地夾出來，放在旁邊。
趙蘅摸出麵糰，把麵糰分成兩半，一半捏成左小腿的形狀，一半捏成右小腿的形狀。然後把麵糰接上去，麵糰在接觸到斷面的瞬間變了顏色。
兩條新腿接好之後，她從膝蓋開始，一針一針地把介面縫合。針腳細密，對合整齊，像是兩條腿本來就長在那裡。
畫面湧進來。
一片田地，田裡種著稻子，己經抽穗了，綠油油的，風一吹，沙沙地響。一個男人站在田埂上，周老根。他比現在看起來年輕一些，背有些駝，但手腳還利索。
他彎著腰，用手摸著稻穗，臉上帶著笑。那是一種很滿足的、很踏實的、像是看著自己孩子長大成人的笑。
這田是他租的。趙地主家的田，三畝，每年交租子。風調雨順的年頭，交了租子還能剩一些，夠他和老伴吃大半年的。年景不好的時候，剩不了多少，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。但不管怎樣，地還在，他還能種。
他是種地的好手。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，知道什麼時候該播種，什麼時候該施肥，什麼時候該澆水。他知道哪塊地肥，哪塊地瘦，哪塊地該種什麼莊稼。
他的手粗糲、佈滿老繭、指節粗大。那雙手能扶犁，能播種，能鋤草，能收割。能養活一家人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周老根的家，屋裡沒有什麼家當，一張床，一張桌，幾把椅子，牆角堆著幾袋糧食。
周老根坐在門檻上，面前攤著一張紙，紙上寫著字。他不識字，但他知道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，那是趙地主家的租約。
三畝地，每年交租子。今年的租子，他交不起了。不是因為他偷懶，是因為天旱。入夏以來沒下過幾場雨，稻子抽了穗，灌不上漿，癟的癟，枯的枯。一畝地打不了幾鬥糧，交了租子，連種子都留不下來。
他坐在門檻上，低著頭，看著那張租約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老伴站在他身後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沒有說話。他們都知道，交不起租子意味著什麼。
畫面再轉。趙蘅看見了幾個男人。為首的是個胖子，穿著綢緞，腆著肚子，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。他是趙地主家的管家，姓孫，人稱孫管事。
他身後跟著三個壯漢，光著膀子，手裡拿著木棒。他們站在周老根的院子裡，孫管事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，嘴裡叼著旱菸袋，慢悠悠地吐著菸圈。
“周老根，今年的租子，你到底交還是不交？”
周老根跪在地上，頭磕在泥地裡。“孫管事，不是我不交，是天旱，收成不好。您看看我的田，稻子都癟了，打不了幾鬥糧。求您跟趙老爺說說，寬限一年。明年，明年我一定補上。”
孫管事笑了。他把旱菸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被風吹散了。“寬限？趙老爺家養著幾十口人，誰來寬限他？你交不起租子，趙老爺拿什麼發工錢？拿什麼買糧食？拿什麼過日子？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周老根面前，低頭看著他。“周老根，趙老爺說了，租子不能少。你交也得交，不交也得交。交不出來，就拿別的東西抵。”
周老根的頭磕得更低了。“孫管事，我家裡什麼都沒有，就這幾間破屋子，幾袋陳糧。您都拿去吧，求您別……”
孫管事沒有聽他說完。他朝身後那三個壯漢擺了擺手，轉身走了出去。三個壯漢走過來，一個人抓住周老根的胳膊，把他從地上拽起來。另外兩個人掄起木棒，朝他的腿上砸了下去。
趙蘅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。咔嚓一聲，很脆。周老根慘叫了一聲，整個人癱倒在地上，抱著腿，渾身發抖。他的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，膝蓋以下的小腿向外翻著，沾著血。
一個壯漢蹲下來，看了看他的腿，站起來，朝另外兩個人點了點頭。第二棒又落了下來。砸在另一條腿上。又是咔嚓一聲。
周老根己經沒有力氣叫了，只是張著嘴，發出嘶啞的、破碎的喘氣聲。他的臉白得像紙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來。
三個壯漢打完了，把木棒扛在肩上，走了。院子裡只剩下周老根一個人，蜷縮在地上，兩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，血從傷口裡湧出來，浸透了褲腿，浸透了身下的泥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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