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看見方大娘領著一個年輕姑娘從大門走進來。姑娘二十出頭，個子不高，瘦瘦小小的，臉上沒有什麼血色，嘴唇發白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，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衣裳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，包袱不大，癟癟的，看起來也沒什麼家當。
方大娘把她領到第五間房門口，掏出鑰匙開了門，指著裡面說了些什麼。姑娘站在門口，朝裡面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說什麼。方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姑娘拎著包袱走進房間，關上了門。
趙蘅端著碗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沒有動。過了一會兒，門又開了，姑娘端著一個木盆走出來，大概是去打水。她看見趙蘅蹲在走廊上，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匆匆地走了。
晚上，趙蘅在走廊上碰見了她。姑娘剛洗完衣裳，端著一盆溼衣服往回走，水滴滴答答地灑了一路。趙蘅叫住了她。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姑娘停下來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裡有被生活磨鈍了的、近乎於麻木的順從。“阿芸。”
“我叫趙蘅，住第十間。你是哪裡人？”
“臨安本地的。”阿芸低下頭，看著盆裡的衣裳。
趙蘅點了點頭，沒有繼續問。阿芸端著盆走了。
第二天，趙蘅在走廊上吃早飯的時候，阿芸也端著碗出來了。她蹲在門口，低著頭，慢慢地喝著粥。趙蘅端著碗走過去，在她旁邊蹲下來。阿芸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她讓出一點地方。
“吃得慣嗎？”趙蘅問。
“吃得慣。比府裡好。府裡……下人吃的還不如這個。”
趙蘅沒有接話，等著她繼續。阿芸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，攪了很久，然後開口了。
“我以前在沈府當丫鬟。沈府，做綢緞生意的。我十歲進去的，在裡頭待了五年。先是做粗使丫頭，後來調到太太房裡，管衣裳首飾。”她把碗放在地上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沈府，做綢緞生意的。蕊娘那個悔婚的未婚夫？
“太太……主母，她對我挺好的。一開始挺好的。後來……後來不知道怎麼了，她看我的眼神變了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我沒有做錯事，沒有偷東西，沒有和誰多說過話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在她身邊做事。她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，從來不偷懶。”
趙蘅看著她。阿芸的長相確實不錯，不是那種濃烈的、一眼就讓人注意到的美，是一種清淡的、耐看的、越看越覺得舒服的長相。眉毛彎彎的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鼻樑挺挺的，嘴唇薄薄的，下巴尖尖的。
這種長相，在大戶人家裡，是禍不是福。
“後來呢？”趙蘅問。
阿芸的手指絞得更緊了，指節發白。“後來……老爺多看了我幾眼。就是多看了幾眼，沒有別的。我躲著他走，能不照面就不照面。但主母不高興了。她什麼都沒說，但她的眼神……那種眼神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她知道不是我的錯。但她不能怪老爺，就只能怪我。她看我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髒東西。”
趙蘅沒有說話。她想起了柳如煙被焦典史看上了，被毀了容。這個世道，一個女人長得好看，不是福氣，是禍。被男人看上了是禍，被女人嫉妒了也是禍。沒有道理可講，沒有地方說理。錯不在你，但受罰的是你。
“後來呢？”趙蘅的聲音很輕。
“後來她找了個由頭，說我偷了她的鐲子。我沒有偷。我發誓我沒有偷。但她不信。她讓人搜了我的房間，翻了我的箱子，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扔在地上。”
阿芸的聲音越來越平靜，“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二十個耳光，說我手腳不乾淨，說沈府容不下我這樣的人。然後她讓人把我趕出去了，連當月的工錢都沒有結。”
阿芸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。趙蘅沒有催她，只是蹲在旁邊。
“我出了沈府，無處可去。我家在鄉下，但爹孃早就沒了。有個哥哥，不知道去了哪裡，好幾年沒有音信了。我在城裡找活計，找了半個月，沒有人要我，有也是帶著其他心思的。後來有人跟我說，縫屍房招人，管吃管住，一個月還有銀子拿。我就來了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趙蘅，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，“蘅姐，你說……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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