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正在走廊上喝粥，方大娘剛回來，腳步比平時急了些，臉色也不太好。她在馬姐門口停了一下，敲了敲門，然後推門進去了。門關了很久。
趙蘅端著碗，蹲在走廊上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劉嬸也端著碗蹲在門口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沒有說話。
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方大娘從馬姐的房間裡出來了。她的眼眶有些紅，但沒有說什麼。
趙蘅把碗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馬姐的門口。門沒有關嚴，露出一條縫。她從門縫裡看進去，看見馬姐坐在窄榻上，背對著門，一動不動。
趙蘅推門走進去。馬姐沒有回頭，只是坐在那裡，手裡攥著一樣東西，一塊布，灰撲撲的，皺巴巴的，像是從什麼衣裳上撕下來的。她攥得很緊，指節發白，布在她的手心裡被攥成了一團，皺得不成樣子。
“馬姐。”趙蘅在她旁邊坐下來，輕聲叫了一句。
馬姐開口了，“他找到了。”
趙蘅沒有說話，等著她繼續。
“方大娘託人打聽的。難民營裡有人認識他，說他是兩個月前進城的，一個人，瘦得不成樣子，身上什麼都沒有，連個包袱都沒有。他在難民營裡找活計，找了半個月，沒有找到。然後他病了，發高燒，躺在窩棚裡。他躺了幾天，死了。有人把他抬到亂葬崗上，埋了。沒有棺材，沒有碑，連個記號都沒有。”
趙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，不知道說什麼安慰她。
“你兒子呢？”她問。
馬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趙蘅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“據說兒子在路上就沒了。渡河的時候，人太多，擠散了。他抱著兒子，被人群擠倒了，兒子從他懷裡滑出去，掉進了河裡。他伸手去抓，沒抓住。水太急了，一下子就沖走了。他沿河往下游找了十幾裡，沒有找到。什麼都沒有找到。”
趙蘅垂下眼皮。
馬姐低下頭，看著手裡那塊布。她把它展開，鋪在膝蓋上，用手掌一點一點地撫平。布上有一塊深色的痕跡，不知道是血還是泥，己經洗不掉了。
“這是我跟他分散時，他穿的衣裳。”馬姐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我揣著這塊布，走了一個多月，到了臨安。找了兩個月，現在找到了。他死了。兒子也死了。”
她把布疊好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然後她把布貼在胸口，貼在心臟的位置，用兩隻手捂著，捂著。她的肩膀開始抖，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趙蘅坐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“節哀順變”？太輕了。說“人死不能復生”？太假了。說“你還有我們”？太虛了。她什麼都沒有說。她只是坐在那裡。
馬姐哭了很久。也許是一炷香的功夫，也許是半個時辰，也許更久。趙蘅不知道。她只是坐在那裡，等著。等到她的肩膀不再抖了，等到她抬起頭來，用袖子擦了擦臉。
馬姐的眼睛紅腫得厲害，眼眶周圍全是淚痕，鼻頭紅紅的，嘴唇乾裂，上面沾著淚水和鼻涕。她看著趙蘅，目光像難民營裡那些認了命的人的樣子。
“兒子沒了。他走了。”馬姐的聲音沙啞，“我也該走了。”
趙蘅立馬問，“你要走？去哪兒？”
馬姐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去哪兒都行。反正不在這兒了。”
“可是，”趙蘅張了張嘴，“你能去哪兒？”
馬姐難受的說，“但我留在這兒也沒有意義了。我來縫屍舍，是為了等他。等到了，他死了。我等的東西沒了，我還留在這兒幹什麼？”
趙蘅看著馬姐，她忽然想起自己剛來縫屍房的時候。她來縫屍房是為了什麼？為了活命，為了有口飯吃，有個地方住，有份活計幹。她沒有什麼人在等，沒有什麼地方想去，沒有什麼東西盼著。
她只是活著，一天一天地活著，縫一具屍體，領一份工錢，吃一碗飯，睡一覺，醒來，再縫下一具。
馬姐不一樣。她有一個人在等，有一個孩子在等，有一塊布揣在懷裡，有一個念想撐著。現在那個念想沒了，撐著她的那根絃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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