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在城裡找了三天。她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，在窩棚裡、在牆根下、在橋洞中、在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裡搜尋那張臉。
她沒有找到。
她站在城門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臨安府這麼大，幾萬人，她一個人，一張臉一張臉地看，要看到什麼時候？她轉身走了。
回到縫屍舍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方大娘站在走廊盡頭，看見她，招了招手。
“趙蘅，你今晚有個活計。”
推開門的瞬間，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。她走到石板臺前，揭開了白布。
她愣住了。
瘦高個，三十來歲，顴骨高高的，眼睛很小，閉著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即使在死後也沒有收回去。
趙蘅站在石板臺前，盯著那張臉，看了很久。她找了三天，找遍了難民營、城南、城北、城門口，沒有找到。現在他躺在這裡，躺在石板臺上，蓋著白布，等著她來縫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始燒水。
水開的時候，她把蠶腸線泡上，然後開始清洗屍體。她先洗了臉，這張臉在她腦子裡過了無數遍，現在它在她手下，冰涼的，僵硬的，沒有溫度的，臉上滿是血。
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很平靜的、很自然的撇法，像是他活著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。
他的身體沒有掙扎的痕跡，手指沒有抓撓的痕跡，指甲裡沒有皮屑和血漬，除了額頭上的洞。他死了，躺在她的石板臺上，等著她來縫。
畫面湧進來的時候，趙蘅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推進了一條河裡，河水渾黃，冰冷，湍急，她掙扎著，沉下去，又浮上來。
她看見了一間破屋子。屋子是土坯的，屋頂上蓋著茅草，茅草己經爛了大半，露出黑漆漆的房梁。屋子裡有一個孩子，十來歲，瘦得像一根柴火棍，蹲在灶臺前面，往灶膛裡塞柴火。灶臺上放著一口鐵鍋，鍋裡就煮著一把野菜，清湯寡水的
那個孩子，她認出了那雙眼睛，他叫劉二狗。爹死了，娘跑了，他一個人活。怎麼活？偷。偷吃的，偷穿的，偷錢。偷到了就活，偷不到就餓。
畫面一轉。他大了幾歲，十五六歲，瘦高個，顴骨高高的，眼睛還是那麼小。他在一個碼頭上扛包，和一群成年人搶活計。他力氣不如人家，搶不過，一天下來掙不了幾文錢。
他蹲在碼頭邊上，看著那些扛著大包小包來來往往的人，目光冷冷的，像一隻蹲在牆角的野貓，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然後他遇見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給了他一把刀，教他怎麼用，怎麼握，怎麼刺，怎麼割。那個人說：“你天生就是幹這個的。手穩，心狠，不猶豫。”他學會了。
第一次殺人，他沒有手抖。一刀下去，那個人倒了，血從喉嚨裡湧出來，他站在旁邊看著。他沒有害怕，沒有噁心，沒有後悔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低頭看著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蹲下來，從死人懷裡掏出銀子，揣進自己懷裡，轉身走了。
此後，他便靠殺人解決問題，沒錢了就殺人，心情不好了就殺人。然後他來到了臨安府。
最後那個夜晚。他走在一條巷子裡。月亮被雲層遮住了，黑漆漆的。他走得很急，腳步很輕。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前面有一個人影，站在路中間，背對著他，一動不動。他的手伸進袖子裡，握住了刀柄。
那個人影轉過身來，看著他。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，只看見一雙眼睛，很亮，很冷，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他想拔刀，但手忽然動不了了。他想喊，但喉嚨也動不了了，發不出一點聲音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尊石像。
那個人影走過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在他的額頭上點了一下。很輕，但他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洞，血流了下來。那個人影轉身走了，消失在巷子的盡頭。
劉二狗站在巷口，站了很久。他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，然後倒在了地上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瞳孔己經散了，死了。
趙蘅的手指還捏著劉二狗的手，五根手指，冰涼的，僵硬的，一動不動的。她鬆開手，把他的手放在胸口，交疊好。
一生只識錢與刀，最終不知為何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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