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今天沒有活計。方大娘說讓她歇一天，趙蘅應了一聲，她難得有空閒，平日裡不是縫屍就是歇著，歇著的時候也多半在窄榻上躺著，閉著眼睛，什麼都不想。今天卻不想躺了，決定去城裡逛逛。
說是逛逛，其實也沒什麼好逛的，她沒有要買的東西，沒有要去的地方，沒有要見的人。只是覺得應該出去走一走。她覺得自己需要透透氣，需要看看活人，哪怕這些活人臉上的表情和死人差不多麻木。
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出了門。她拐上主街，沿著街邊的陰涼處慢慢地走。街上的鋪子都開著，一家挨著一家，和前幾日沒什麼兩樣。
但她注意到，街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些，腳步也不像之前那樣急匆匆的了，有人在路邊的茶攤上喝茶聊天，聲音很大，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。賣燒餅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，中氣十足，跟前幾日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她正走著，遠遠地看見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面，裡三層外三層的，比前幾日還要熱鬧。有人在踮著腳往裡看，有人在外圍伸著脖子問“怎麼了怎麼了”，有人己經看完了，從人群裡擠出來，臉上帶著一種興奮和解脫的神色，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。
趙蘅走近了一些，站在人群后面，踮著腳往裡看。
告示欄上貼著的那張海捕公文還在，但上面畫著的那個人己經被粗粗的硃筆打了個叉，鮮紅的叉，從臉上一筆劃過去，把那雙濃眉大眼和下巴上那顆痣都蓋住了。
旁邊又貼了一張新的告示，白紙黑字，蓋著硃紅的大印。她勉強看到幾個字，“兇犯”、“己擒獲”、“案結”。
旁邊有人在議論，聲音很大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。
“抓到了！聽說濃眉大眼，方臉，下巴上有顆痣，和畫像上一模一樣！”
“那太好了！這下總算放心了。這半個月提心吊膽的，天黑之後都不敢出門，我家婆娘連院子都不敢去了。”
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，輕鬆的、釋然的笑聲，像是壓在頭頂上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。
趙蘅站在人群后面，聽著這些話，看著告示欄上那張被打了紅叉的畫像，腦子裡卻浮現出另一張臉，瘦高個，小眼睛，高顴骨，嘴角往下撇著，灰色的短打，袖口挽了兩道，細長的手指握著一把窄窄的刀。
那張臉昨晚躺在她的石板臺上，她親手縫合了他。他不是被官府抓住的，他是被一個不知名的人用手指在額頭上點了一下，就死了。死在一條巷子裡，沒有人知道，沒有人看見。他的身體被人發現，送到她這裡來。
而官府抓住的這個人呢？趙蘅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殺了人。也許他殺了，也許他只殺了其中的一個，也許他一個都沒有殺。
也許他只是一個倒黴鬼，長得像畫像上那個人，被人舉報了，抓進去，上了刑，受不了，就招了。
上了刑的人什麼都會招的，趙蘅知道太多這樣的人了。棍子打下去，皮開肉綻，什麼都認，認了就停了，不認就一首打。認了就是兇手，就是這麼簡單。
劉二狗才是割了王老西喉嚨的人。只是劉二狗己經死了，他的名字只存在於判魂簿上，只存在於趙蘅的腦子裡。
在官府的卷宗裡，在人們的議論中，在告示欄那張海捕公文上，兇手的名字不是劉二狗，是另一個人。一個濃眉大眼、方臉、下巴上有痣的人。
趙蘅從人群裡退出來，站在街邊，靠著一面牆，站了很久。太陽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，甚至有些發燙，但她覺得冷。從裡往外滲的那種冷，怎麼都捂不熱。
案子結了。兇手抓到了。人們放心了，天黑之後敢出門了，商鋪敢晚打烊了，酒樓茶館的生意又好起來了。一切都是那麼圓滿，那麼妥當，那麼皆大歡喜。
除了那不是真的。兇手不是那個人。那個被抓的人，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殺了人，都會被當成那個兇手，判死刑，砍頭，掛在城門口示眾。
趙蘅轉身離開了告示欄，繼續沿著主街走。她走得很慢，腳步拖拖拉拉的，像是腿上綁了什麼東西。
走到茶館門口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，聽見裡面人聲鼎沸，比平時熱鬧得多，有人在高聲說話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拍桌子。她想了想，推門進去了。
茶館裡坐滿了人，空氣裡瀰漫著茶香和瓜子殼的味道，混著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，暖烘烘的。
案子破了，兇手抓著了，城裡人心惶惶的日子總算過去了。人們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喘口氣，都湧出來喝茶聊天，把恐懼和憋悶一股腦地倒出來。
趙蘅在角落裡找了一個位置坐下，要了一壺茶，一碟瓜子。她沒有嗑瓜子，只是端著茶杯，慢慢地喝著，耳朵豎著，聽旁邊的人說話。
“聽說那個兇手是從北邊來的，殺了好幾個人了，流竄作案，朝廷早就通緝了。”一個白胖的商人模樣的男人說得唾沫橫飛，手舞足蹈的，像是在說一樁了不起的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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