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正在院子裡喝水，方大娘從外面回來，腳步比平時急了些，臉色也不太好。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回自己的房間，而是首接走到趙蘅面前，站住了。
“山裡又出事了。”方大娘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一個採藥人，失蹤了三天。今天早上有人在鷹嘴崖下面的樹林裡找到了他，死在一棵松樹底下，胸口一個大窟窿，心臟沒了。和之前那個獵戶的死法一模一樣。”
趙蘅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屍體呢？”
“在殯葬司。”方大娘的眉頭皺得很緊，“沒有送到咱們這兒來。殯葬司的劉管事親自打了招呼，說接連兩次這種死法，絕對不一般，屍體放他們那邊安全點。只是他們那邊的人手不夠，劉管事點名要你去縫。”
趙蘅知道殯葬司，那是官辦的殯葬機構，管著城裡大大小小的喪葬事宜。縫屍舍名義上也歸殯葬司管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晚上。劉管事說越早越好。”
趙蘅說，“我去。”
方大娘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沒有說出口。她只是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，“你小心些。那個採藥人的死法，和趙鐵山一模一樣。胸口一個窟窿，心臟沒了。”
趙蘅沒有接話。她回到房間，把針線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檢查。蠶腸線還有大半卷，夠用。鎮煞線她單獨放在一個小布包裡，赤紅色的，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她把鎮煞線取出來，在手指間捻了捻，韌性很好，比蠶腸線結實得多。
然後她開始準備替身樁。
這是她從梅山道公那裡得來的術法，一首沒用過。她把術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需要的材料不算複雜，一棵樹，一張黃紙，一管硃砂，一支筆。這些東西她都有，黃紙和硃砂是她前些日子在雜貨鋪裡買的。
她把東西準備好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縫屍舍後面長著幾棵歪脖子樹。趙蘅走到最大的一棵前面，站住了。樹幹粗壯，一個人勉強能合抱，樹皮是灰褐色的，溝壑縱橫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空。
趙蘅從袖子裡掏出黃紙，她提起筆，蘸了硃砂，在黃紙上畫符。她的手指很穩，一筆一畫都按照記憶中的樣子描摹。她不知道那些符號是什麼意思，但她知道它們管用。畫完之後，她把符紙貼在樹幹上，用掌心按了按，讓它貼得更緊一些。
然後她站在樹前，閉上眼睛，默唸了一遍咒語。咒語不長，只有幾十個字，唸完之後她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出去了一絲，很細，很輕，像是一根頭髮絲從指尖抽離，飄向了那棵樹。
她睜開眼睛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還是那雙手，十根手指，掌心有薄繭。但她知道不一樣了，她的命現在不全部在她自己身上了，有一絲寄在了這棵樹上。
刀砍在她身上，傷口會轉到樹上；棒打在她身上，疼痛會轉到樹上；什麼東西來掏她的心，掏的也是這棵樹的心。趙蘅在樹前站了一會兒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。
“對不住了。”她低聲說。然後轉身回了縫屍舍。
她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襖子，頭上裹了一塊青布巾，揹著針線筐，出了門。
殯葬司離縫屍舍不算遠，走小半個時辰就到了。趙蘅走過去，朝衙役拱了拱手。“這位差爺，我是縫屍舍來的，劉管事讓我來縫那具採藥人的屍體。”
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沒有多問，站起來推開了門。“進去吧。劉管事在裡面等你。”
殯葬司的院子比縫屍舍大得多，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香料氣味，大概是用來遮掩屍臭的。雖然看不見，但趙蘅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維護著司裡執行，遇到的每個人感覺也不一般。
她跟著衙役穿過院子，走到一排號舍前面，劉管事己經站在那裡了。
劉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，穿著一件半新的皂色官袍，腰裡繫著一條布帶，手裡捏著一串鑰匙。他看見趙蘅，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，轉身走到一間號舍前面，用鑰匙開了門。
“在裡面。”他推開門，側身讓趙蘅進去，“你縫完了叫我，我在外面等著。”
趙蘅走進去，門在身後關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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