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眼睛跟在採藥人身後，己經跟了一路了。
那雙眼睛的距離時遠時近。採藥人走得快的時候，它跟得快；採藥人停下來挖藥的時候，它也停下來，蹲在樹叢後面，一動不動。採藥人在樹林裡轉了半個時辰，挖了小半揹簍的藥材。他對今天的收穫很滿意，打算再轉轉就下山。
他走到一棵老樹下面，停下來歇腳。他靠著樹幹坐下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個粗麵餅子，掰了一塊塞進嘴裡，慢慢地嚼著。
他嚼著餅子，抬頭看了看天。天色不早了，太陽己經偏西了，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變成了金紅色，他拍了拍手上的餅渣，站起來，準備下山。
他站起來的一瞬間，看見了那雙眼睛。黃綠色的，豎著的瞳孔，距離他不到三丈遠。
採藥人的身體僵住了。他在山裡採了二十年的藥，見過野豬，見過狼，見過豹子，但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睛。那雙眼睛不像是任何他認識的野獸。他盯著那雙眼睛，那雙眼睛也盯著他。一動不動，一眨不眨。
採藥人的手慢慢地伸向腰間，那裡彆著一把柴刀。他的手指剛碰到刀柄，那雙眼睛動了。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。
採藥人終於把柴刀拔了出來。他雙手握著刀柄，刀尖朝前，對著那個東西。他的手在抖，他的嘴唇哆嗦著，發出嘶啞的、破碎的氣音。
那個東西看著他手裡的柴刀，歪了歪頭。然後它伸出了一隻手。握住了柴刀的刀刃。採藥人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柄上傳來，他的虎口震得發麻，手指本能地鬆開了。柴刀被那隻手從掌心抽走了，輕飄飄的。
那個東西把柴刀舉到眼前看了看，然後隨手扔在了地上。柴刀落在松針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彈了一下，不動了。
採藥人轉身就跑。他跑得很快，他覺得自己跑得夠遠了，回過頭那個東西就在他身後。一步之遙。它沒有跑，只是走，但它的步子太大了，一步抵得上採藥人的三步五步。它走在松針上，沒有一點聲音。
採藥人沒有再跑。他知道跑不掉了。他靠在旁邊的一棵松樹上，背抵著樹幹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發紫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他看著那個東西一步一步地走過來，走到他面前，站住了。
它伸出手，那隻長滿了黑毛的、指甲像刀一樣的手，捅進了採藥人的胸口。
趙蘅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，咔嚓咔嚓的。採藥人的眼睛睜得很大，瞳孔裡映著那個東西的臉，映著那雙黃綠色的眼睛。
那隻手在他的胸腔裡摸索了一下，攥住了什麼東西，然後猛地抽了出去。採藥人看見了自己的心臟，還在那個東西的掌心裡跳動著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然後不動了。
那個東西把心臟塞進嘴裡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了。它的嘴角往上翹了翹，像是在笑。然後它轉身，走進了樹林的深處，消失了。
畫面斷了。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她放下針，閉上眼睛。
判魂簿在她腦海中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鐵爪掏心魂不守，松針落盡無人收。
趙蘅睜開眼睛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意識裡炸開了，無數知識湧進她的腦海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一場暴雨傾盆而下。
她知道了那個東西叫什麼。山魈。
山魈，山中精怪，面目猙獰，力大無窮，性喜食人心。常居深山老林，不近人煙。它怕聲響，怕火光，怕鐵器。
趙蘅低頭看著石板臺上的採藥人。他的傷口和趙鐵山的一模一樣，位置、大小、形狀、邊緣的傷痕，全都對得上。殺趙鐵山的是山魈，殺這個採藥人的也是山魈。那隻山魈還在鷹嘴崖一帶活動，還在那片樹林裡，還在等著下一個獵物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針線收好，把白布蓋在採藥人身上。白布蓋好的一瞬間，她看見採藥人的胸口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，然後暗下去了。
趙蘅推開門，劉管事還站在外面，靠在牆上打瞌睡。聽見門響，他睜開眼睛，看了趙蘅一眼。“縫好了？”
趙蘅點了點頭。
劉管事走進號舍，掀開白布看了一眼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蓋上白布，轉過身來，朝趙蘅拱了拱手。“手藝不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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