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，趙蘅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。但沒睡多久，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。
“趙姑娘！趙姑娘！”
是沈墨的聲音，帶著喘息和焦急，和平時那個沉穩的年輕人判若兩人。趙蘅從窄榻上翻下來，幾步走到門口，拉開門閂。
沈墨站在門外，臉色蒼白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的皂色道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，左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露出裡面的小臂，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，血己經幹了，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但他顧不上自己的傷，只是站在那裡，喘著粗氣，眼睛紅紅的。
“顧師姐受傷了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，“被那東西的爪子劃了一下，傷口很深，血止不住。師父說……師父說讓你去縫。”
趙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“縫？縫什麼？”
“傷口。”沈墨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，“師父說你的針線活好，能縫。而且普通的針線不行，得用你縫屍的那種線，紅色的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趙蘅己經明白了。她轉身回屋，把針線筐拎起來，把鎮魂線和蠶腸線都塞進包裡，又抓了幾包金瘡藥和止血散。她把東西塞進懷裡，跟著沈墨出了門。
沈墨走得很快，幾乎是跑，趙蘅跟在他後面，小跑著才能跟上。趙蘅一邊跑一邊問：“傷在哪裡？”
“左臂。”沈墨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，斷斷續續的，夾雜著喘息，“從上臂到肘彎，被爪子劃了一道。深可見骨。那東西的爪子上有妖氣，師父用符水洗了三遍，又敷了藥，勉強止住了血，但傷口還是合不攏。師父說……師父說再這樣下去，她的左臂就保不住了。”
趙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鎮邪司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，燈籠上寫著“鎮邪”兩個字。沈墨推開門，帶著趙蘅穿過院子，走進一間偏房。
房間裡點著好幾盞油燈，亮得有些刺眼。清虛道長坐在床邊，顧驚鴻躺在床上。她的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，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。
她的左臂露在外面，從肩膀到肘彎纏著厚厚的白布，白布上滲出一大片暗紅色的血，還在往外擴散。
清虛看見趙蘅進來，站起來，讓開了床邊的地方。他的臉上全是疲憊，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，嘴唇乾裂，鬢角的白髮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不少。但他的聲音還是很穩：“趙姑娘，麻煩你了。”
趙蘅沒有客氣，走到床邊坐下來，開始解顧驚鴻左臂上的白布。白布纏得很緊，打了好幾個結，她一層一層地解開，最後一層白布揭開的瞬間，趙蘅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道傷口從上臂內側一首延伸到肘彎，長約一尺，皮肉翻卷著。傷口邊緣的皮膚髮黑髮紫，像是被火燒過一樣，傷口最深處，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，骨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。
“我用了三張化煞符，又用辰州硃砂調了藥水清洗。”清虛站在旁邊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妖氣己經壓住了，不會再蔓延。”
趙蘅從針線筐裡取出鎮煞線，把線穿進針裡，動作很慢，手指很穩。穿好之後，她把針在火上烤了烤，然後低下頭，看著顧驚鴻的傷口。
“會疼。”她輕聲說。
顧驚鴻躺在床上，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“沒事。縫吧。”
趙蘅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針尖抵在傷口邊緣的皮膚上。鎮煞線跟著針穿過去，在皮膚表面留下一道赤紅色的線跡。趙蘅拉緊線，打了個結。
她注意到鎮煞線穿過的地方，那些黑色的妖氣微微地退縮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。
她縫得很慢，比縫任何一具屍體都慢，但每一針都很穩。
顧驚鴻沒有出聲。她的嘴唇緊緊地抿著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手指攥著床單，指節發白。但她沒有叫，沒有哼，甚至沒有皺眉。只是躺在那裡，一聲不吭地忍著。
沈墨站在門口，背對著床，肩膀微微地抖著。他沒有看，但也沒有走開。
清虛站在趙蘅旁邊，低頭看著她的手法。他的目光很專注，他看見趙蘅的每一針都落在最合適的位置上，看見鎮煞線穿過的地方妖氣退散，看見翻卷的皮肉在她的手下慢慢地合攏、對齊、歸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