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管用。”趙蘅說。她不知道判魂簿給的驅疫散到底有多大的效力，但她知道判魂簿給她的東西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。
“這藥多少錢？”
“不要錢。”
“不行。”孫氏的聲音有些急，“你又不是開藥鋪的，這藥也是花錢買的。我不能白拿。”她數了二十文，遞給趙蘅。“這些夠不夠？”
趙蘅看著那二十文錢，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知道孫氏在縫屍舍做工，一個月的工錢也就那麼多，還要省下來給嫂子和侄子買米買柴。
“夠了。”趙蘅接過錢，揣進懷裡。她知道如果她說不要，孫氏會更不安。收下這二十文錢，孫氏會覺得心安一些。
女人站起來，去找鍋找水。孫氏也跟著站起來，幫嫂子生火。窩棚裡只剩下趙蘅和孩子。
她低頭看著那個蜷縮在棉被上的孩子，他的眉頭緊皺著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在說什麼話，但聲音太輕了，聽不清楚。
趙蘅站起來，鑽出了窩棚。她在難民營裡轉了一圈，看見了不少發熱的病人。有的躺在窩棚裡，有的靠在牆根下，有的蜷縮在角落裡。他們的臉色都差不多，紅的，燙的，嘴唇乾裂的，眼神渙散的。
她找到難民營裡管事的人，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臉上全是疲憊。她跟他說，她有一些驅疫散，可以熬成大鍋藥，給所有人喝。
管事的人看了她一眼，猶豫了一下，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他讓人在難民營邊上支了兩口大鍋，熬了兩鍋藥湯。
趙蘅蹲在鍋邊，看著那些藥粉在水裡翻滾、溶解、融合。水變成了深褐色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蒸汽升騰起來，把她的臉燻得發燙。
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，柳葉巷裡也有人熬過藥，是她娘。她娘把家裡僅剩的幾把草藥扔進鍋裡，熬了一大鍋黑乎乎的藥湯，逼著她和她弟弟喝。
她喝了，她弟弟也喝了，但她弟弟還是死了。她娘也死了。整條巷子只活了她一個。
藥湯苦得嗆人，但沒有人嫌棄。排著隊，端著碗，一人一碗，咕嘟咕嘟地喝下去。
趙蘅站在鍋邊，看著那些人端著碗走過來，又端著碗走開。她在難民營待了整整一天，首到天快黑了才離開。
走的時候，她又去了一趟孫氏嫂子的窩棚。孫氏的嫂子己經睡著了，呼吸平穩了很多，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一些。孫氏坐在旁邊，抱著侄子，靠著窩棚的柱子，也睡著了。她的手裡還攥著那個空碗，碗底殘留著一點藥渣。
趙蘅叫醒她，然後轉身走出了窩棚。
“趙蘅，”孫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很輕，“你說……能控制住嗎？”
趙蘅沒有回頭。她看著天邊那抹魚肚白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能。”
五天之後，方大娘在走廊上跟劉嬸說閒話，趙蘅蹲在旁邊喝粥，耳朵豎著。
“聽說了嗎？難民營那場時疫控制住了。官府派了人去，熬了幾大鍋藥，發給那些人喝。喝了兩天，就沒有新發的了。那幾個病了的也好了。”
“阿彌陀佛。”劉嬸雙手合十，“這要是傳開來，可就麻煩了。難民營那麼多人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方大娘嘆了口氣，“這回官府動作倒是快。”
趙蘅低著頭，一口一口地喝著粥。粥是稠的，米粒熬得軟爛。她沒有接話，只是蹲在那裡，安安靜靜地喝完了碗裡的粥。
孫氏從房間裡出來，端著碗在趙蘅旁邊蹲下來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用胳膊肘碰了碰趙蘅，朝她笑了笑。那個笑容很輕，很淡，但眼睛裡有光。
趙蘅也笑了笑，站起來，把碗收了，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