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府的氣氛忽然變了。
三年一度的鄉試在即，各地舉子云集臨安，把城裡的客棧住得滿滿當當。貢院附近的幾條街更是熱鬧，賣筆墨的、賣紙張的、賣糕點的、賣符紙的，各種攤子擠在一起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趙蘅走在街上，看著那些讀書人的臉，覺得有意思。有的意氣風發，昂著頭，挺著胸，好像功名己經在口袋裡了；有的愁眉苦臉，低著頭，皺著眉，嘴裡唸唸有詞，不知道在背哪篇經義；有的面色蒼白，眼窩深陷，走路都在打晃，一看就是熬夜熬狠了的。
方大娘站在走廊上，看著趙蘅從外面回來，隨口說了一句：“最近活計多了不少，多是那些讀書人。不是我說，考個試而己，至於把命都搭上嗎？”
趙蘅沒有接話。她知道方大娘說的是實話。最近幾天，縫屍舍確實收到了好幾具書生的屍體。
第一個送來的時候，她以為是尋常的屍體。年輕，二十出頭，臉上沒有幾兩肉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，膝蓋上打了兩個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大概是自己縫的。
他的死因是額頭上的一個傷口。不大，但很深，深得見了骨頭。邊緣有些潰爛，滲著黃色的膿液。趙蘅用麵糰填補了頭骨上的缺口，然後把傷口縫合。縫完之後，眩暈來了。
書生姓林，叫林文遠，崇文書院的生徒。他家境貧寒，父親早逝，母親靠給人漿洗衣裳供他讀書。他天資不算聰明，但極其用功，書院裡的先生說他“資質中等，但勤能補拙”，對他還算看重。
趙蘅看見了那個夜晚。林文遠坐在書院的齋舍裡，面前攤著一本書，是《論語》。他己經把這本書背了無數遍，倒背如流，但科舉在即，鄉試還有不到一個月，書院的生徒們都在拼命用功。有人一天只睡兩個時辰，有人一天只吃一頓飯，有人在頭上懸樑、在腿上刺股，用各種法子逼自己讀書。
林文遠從早上讀到晚上，從晚上讀到深夜，讀到眼睛發花、頭腦發脹、手指發抖，也不肯停下來。他知道自己天資不如人，只能用功，只能用比別人多十倍、百倍的功夫去補。他不能辜負他娘，不能辜負那些漿洗了一輩子衣裳換來的束脩。
那天夜裡，他讀到三更天，實在撐不住了，腦袋一沉，磕在了桌角上。桌角是方的，硬木的，磕在額角上，磕出了一個口子。血從傷口裡湧出來，順著臉頰流下來，滴在書頁上，把“學而時習之”幾個字染成了紅色。
他沒有去處理傷口。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血，繼續讀。血止不住，他就用一塊布按著，一隻手按著傷口，一隻手翻書。一首讀到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同窗發現他趴在桌子上，面前攤著那本染了血的《論語》，己經沒有了呼吸。
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寒窗十年苦，一磕命歸西。
賞了湖筆一支，筆桿是竹子的，筆鋒尖圓齊健，是上品。趙蘅把毛筆收好，把白布蓋在林文遠身上。
第二個書生是三天後送來的。姓陳，二十二歲，也是書院的學生。屍體的兩條腿全是血窟窿，有些地方己經潰爛發炎了。趙蘅縫那些傷口的時候，數了數，左腿七個，右腿十個。她把每一道傷口都仔細清理了，把腐肉刮掉，把膿液擠乾淨，然後用蠶腸線一針一針地縫合。
眩暈來了。
陳子軒坐在書桌前，手裡握著一根錐子，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大腿。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嘴唇乾裂出血，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
他己經好幾天沒有閤眼了，每背完一段文章，就用錐子在大腿上扎一下。疼了，就清醒了。清醒了，就能繼續背。
畫面裡，他的大腿上己經密密麻麻全是血點了，有些己經結痂，有些還在滲血。但他沒有停。他翻過一頁書，又紮了一下。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判魂簿上又添了一頁：
錐頭刺股不為辱，只為功名誤此身。
賞了一錠墨。徽墨，松煙和冰片調配的，聞起來有一股清冷的香氣。墨錠正面描著金字，“紫玉光”。
趙蘅把墨收好，把白布蓋在陳子軒身上。她在想，這些人讀了那麼多書，背了那麼多文章，寫了那麼多字，最後得到了什麼？
第三個書生是在五天後送來的，是一傢俬塾的學生，姓周，叫周明遠。他的死法更慘，是被先生打死的。
趙蘅縫他的時候，看見了他的生平。私塾的先生姓吳，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秀才，一輩子沒中舉，靠教書餬口。
他脾氣暴躁，對學生非打即罵，背書背錯了打，寫字寫歪了打，上課走神了也打。打人的工具有好幾種，戒尺、竹板、藤條，打哪兒也有講究，打手心、打屁股、打後背、打腦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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