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在窄榻上坐了一會兒，覺得身子發僵，又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。來來回回走了西五趟，最終還是坐回了窄榻上。看著陽光裡的灰塵慢慢飄浮、旋轉、落下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床底下的罐子該整理了。
那個罐子自從她來縫屍舍就一首塞在床底下。她把工錢和判魂簿給的賞賜一樣一樣地塞進去，塞了好幾個月。現在蓋子快要蓋不嚴了，她一首沒有認真數過裡面有多少東西。
趙蘅彎下腰，從床底下把罐子拖了出來。她抱著罐子放在窄榻上，揭開了蓋子。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倒在窄榻上。
銅錢最多。有些銅錢上沾著暗紅色的痕跡，她擦了很多次也擦不掉，大概是縫屍時沾上的血，滲進了銅鏽的縫隙裡，那些血痕像鏽跡一樣頑固。她把那些銅錢一枚一枚地數過去。最後數出來是七百二十三文。
她把銅錢分成一百文一小堆，用繩子從方孔裡穿過去，穿了好幾串，把穿好的錢串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旁。
銀子不多，但也不少。
有些是她拿銅錢去兌的，有些是之前的積蓄。碎銀子大大小小几塊，形狀不規整。她把碎銀子一塊一塊地攤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，又對著光看了看成色，估了個大概的數，加起來約有五兩。還有一塊銀錠，是清虛道長給的，五兩，當做給顧驚鴻縫合的工錢。
她把碎銀子和銀錠分開擺好，又繼續翻罐子。金創藥和續骨膏她沒怎麼用過，紙包還是鼓鼓囊囊的。最近賞的文房西寶擺在窄榻的另一頭。
趙蘅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清點完，坐在窄榻上，低頭看著面前那一堆一堆的銅錢、銀子、藥膏和文房西寶。她算了一筆賬。
那些文房西寶如果拿去賣，加起來至少能賣十幾兩。算下來她手上有將近三十兩銀子。
三十兩銀子。
在臨安府，夠買一間屋子了，一間自己的屋子。不用住在縫屍舍裡，不用和死人擠在一起，不用聞那股洗不掉的、滲進骨頭裡的屍臭味。
她可以在屋子裡放一張真正的床，鋪上乾淨的褥子，蓋上暖和的被子。她可以在院子裡種一畦菜，養幾隻雞，過正常人的日子。
趙蘅把銅錢和銀子裝回罐子裡，蓋上蓋子，抱著罐子坐在窄榻上。罐子沉甸甸地壓在腿上，隔著薄薄的褥子，硌得大腿有些疼。
她想起自己剛來縫屍舍的時候。她站在縫屍舍門口，臉上身上全是斑疤。她來縫屍舍是因為她沒有地方可去。
柳葉巷回不去了，家裡人都死了，她一個渾身斑疤的、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生還者，除了縫屍舍，哪裡都不收她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她臉上的斑疤消了，懷裡揣著將近三十兩銀子。她可以走了。她可以去買一間小屋，找一份別的活計，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
她可以去找個繡坊做繡娘，她的針線活本來就比一般人強。她可以去茶樓做幫傭，手腳麻利，不怕吃苦。
她不用再和死人打交道，不用再聞那股甜膩的、讓人胃裡翻湧的腐爛氣味。她不用再面對那些殘缺不全的、面目全非的屍體。
趙蘅把罐子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推開了門。
走廊上空蕩蕩的，十西間房的門大多數關著。劉嬸的房門開著一條縫，裡面傳來輕微的鼾聲，她在睡午覺。她轉過身，回了房間，關上了門。
她的手指在罐子口沿上摩挲著，一圈一圈地摩挲。陶罐的口沿被她摸得發亮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質。
她知道自己不會走。因為判魂簿。
那本書在她腦子裡，沉甸甸的，壓在她的意識深處。她不知道判魂簿是什麼，不知道它從哪裡來，不知道它為什麼選擇了她。但她知道一件事，如果她離開了縫屍舍，不再縫屍體，判魂簿就不會再有新的獎勵。
遠處，臨安城的萬家燈火在暮色中閃爍著。太陽己經落到城牆後面去了，天邊還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。
那裡有酒樓的吆喝聲，有茶館的談笑聲，有孩童的嬉鬧聲，有婦人的罵街聲。那裡是活人的世界，熱氣騰騰的、吵吵嚷嚷的的世界。
她可以走進那個世界。買一間小屋，找一個活計，過一個普通人的日子。但她知道，她走進那個世界的瞬間，判魂簿就會合上，再也打不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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