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臺上躺著一個女人，三十來歲，圓臉，白白淨淨的，眉眼間還有幾分姿色。她的頭髮散著，烏黑油亮，鋪在石板臺上。她的衣裳是綢緞的，料子很好，藕荷色的，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精緻的花紋。
乍一看，像個體面的、過慣了安穩日子的婦人。但她的肚子被人剖開了，從胸口到小腹，一道長長的口子，皮肉翻卷著。
趙蘅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始準備。水燒開了，她把蠶腸線泡上，然後開始清洗屍體。她的手指探進腹腔，把那些殘留的、散落的組織一點一點地歸位，然後開始縫合。她的手指穩穩地運針，一針，兩針，三針。
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，眩暈來了。
一個女人走在巷子裡，二十七八歲的樣子，臉上還沒有那麼多皺紋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只有細細的紋路。
她叫孫二孃，是個騙子。她靠一張嘴吃飯，騙吃騙喝騙銀子，騙了東家騙西家，騙完這一城換下一城。
她最拿手的把戲是“肚仙”。所謂肚仙，就是請死去的人的魂魄附在自己的肚子上，用肚子說話，讓活人和死人對話。這種把戲在臨安府很流行，死了人的人家，尤其是死了孩子的，願意花大價錢請肚仙來，問問死去的親人在陰間過得好不好，缺不缺錢花，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。
孫二孃扮肚仙扮了七八年，從南邊的縣城一路騙到臨安府，從來沒有失過手。她的把戲其實很簡單，就是用腹語說話。
腹語是她早年跟一個江湖藝人學的，練了好幾年，練得爐火純青。她靠著這門手藝騙了不少人，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在作惡。
她覺得那些人只是需要一個安慰，她給了他們安慰，拿點銀子是天經地義的。但她這次找錯了人家。
趙蘅看見了孫二孃來到凌府的那一天。凌府是臨安府數得著的富戶。凌老爺子做絲綢生意，家財萬貫，只有一個兒子，叫凌福仔，是凌老爺子西十歲上才得的，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
但凌福仔命不好，十歲時得了一場急病沒了。凌老爺子哭得死去活來，凌夫人更是一病不起，在床上躺了半年。
凌家請了無數和尚道士做法事，燒了無數紙錢紙紮，但凌夫人還是不見好。她每天夜裡都夢見兒子，夢見兒子在陰間受苦。
凌老爺子心疼夫人，到處打聽能通陰陽的高人，聽人說有個肚仙，靈得很，就花重金請了來。
孫二孃穿著她那身綢緞衣裳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手腕上戴著從估衣鋪裡淘來的假翡翠鐲子，走起路來一搖三擺的，派頭十足。她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，閉著眼睛，身體微微顫抖，嘴裡唸唸有詞。
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了，嘴巴閉上了，嘴唇緊抿著。然後，從她的肚子裡傳出了一個聲音。是小孩子的聲音，細細的，嫩嫩的，帶著哭腔：“娘，娘，我好冷，我好餓……”
凌夫人當場就哭了出來，撲過去要抱孫二孃的肚子，被丫鬟拉住了。她哭著喊：“福仔！福仔！是你嗎？娘在這兒！娘在這兒！”
肚子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，還是那個細細的、嫩嫩的、帶著哭腔的小孩聲音：“娘，我想回家，我不想待在下面，下面好黑，好冷……”
凌老爺子站在旁邊，也紅了眼眶。他比凌夫人沉得住氣一些，沒有哭出來，但聲音也哽咽了：“福仔，你在下面缺什麼？跟爹說，爹給你燒。”
肚子裡的聲音停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缺錢，缺好多好多錢，別人都有錢，就我沒有。”
凌夫人連連點頭：“燒！給你燒！一萬貫！十萬貫！你要多少娘給你燒多少！”
孫二孃坐在太師椅上，嘴巴閉著，心裡在偷笑。她知道這一單成了，凌家這麼有錢，出手肯定大方，少說也得給幾十兩銀子。
但凌老爺子忽然開口了，“福仔，爹考考你。你生前背得最熟的那篇，背給爹聽聽。”
孫二孃的肚子裡沉默了。
凌老爺子又說：“《孟子》。梁惠王篇。你三歲就開始背了，倒背如流。背給爹聽。”
肚子裡的聲音響了起來，還是那個細細的、嫩嫩的、小孩子的聲音，但這次帶著一絲慌亂：“我……我忘了……下面待太久了……記不清了……”
凌老爺子的眉頭皺了起來。“忘了？你五歲的時候就能把整篇《孟子》背下來，一個字都不帶錯的。你忘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忘了……下面沒有人背書……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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