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試放榜那天，趙蘅正好在城裡。本來放榜這種事跟她沒有關係，她又不考功名，又沒有親戚朋友參加鄉試。但方大娘讓她去藥材鋪抓幾副藥，說是最近腰疼得厲害，讓她幫忙跑一趟。
貢院就在藥材鋪那條街的盡頭，離貢院還有一條街的時候，人就多起來了。書生、書生、還是書生，穿著青衫的、穿著藍衫的、穿著灰衫的，戴著方巾的、戴著儒巾的、光著頭的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，年輕的年長的，全擠在一起。
他們的臉上寫著同一種表情，焦急。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，貢院門口那面貼滿了紅紙的牆。
紅紙上寫著字，是一個一個的名字。那些名字是中了舉的人，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的，寫滿了十幾張紅紙，貼在牆上，紅彤彤的，在陽光下刺眼得很。
趙蘅被人群推著往前走，想退都退不出來。紅紙上的字她看不太清楚，但她能看見那些書生們的反應。
有人在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蹲在地上起不來。旁邊的人扶他，他不起來，只是哭。趙蘅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說，那個哭的人是第三次參加鄉試了，前兩次都沒中，這次又沒中。
他己經三十八歲了，家裡還有老母和妻兒等著他回去報喜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去，不知道怎麼跟家裡人說“又沒中”。
有人在笑，笑得很大聲，笑得像瘋了一樣。那個人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衫，頭上戴著簇新的方巾，一看就是家裡殷實、精心打扮了來的。
他擠在紅牆最前面，用手指著紅紙上的一個名字，大聲喊著：“中了！我中了！第三十七名！我中了！”他喊了一遍又一遍，喊到嗓子都啞了，還在喊。
旁邊的人有的恭喜他，有的羨慕他，有的恨他，有的懶得理他。他不在乎，他只是在笑，在喊，在跳。
趙蘅看見一箇中年書生在發呆。站著不動，眼睛盯著紅牆，他的嘴唇在動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整個人在抖。旁邊的人撞了他一下，他沒有反應。
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問他“兄臺，中了沒有”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，他找了很久，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轉身走了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是腿上有千斤重。
趙蘅被擠得有些喘不過氣來，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來，靠在路邊的牆根下歇了一口氣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，被擠得皺巴巴的，袖子上不知道被誰踩了一個黑腳印。她拍了拍，拍不掉，也就不管了。
她轉身繼續走。藥材鋪在貢院斜對面，門面不大，但生意很好。趙蘅擠進藥鋪，夥計說“稍等”，轉身去抓藥了。她站在櫃檯旁邊等著，耳朵裡灌滿了各種聲音。
“李兄中了！第八十九名！”
“王兄呢？王兄中了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王兄又沒中。這己經是第西次了。”
“唉，王兄苦啊。他文章寫得那麼好，怎麼就……”
“文章好有什麼用？考官不喜歡，寫再好也是白搭。”
趙蘅聽著這些話，忽然想起她縫過的那幾個書生。他們要是活著，今天大概也會站在那面紅牆前面，找自己的名字。
找得到，就笑；找不到，就哭；找了幾次都找不到，或許瘋，或許死。
夥計把抓好的藥包遞過來，趙蘅付了錢，把藥包揣進懷裡，轉身走出藥鋪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聽見身後有人說話，聲音不大，但說得很清楚。
“你們聽說了沒有？靈安私塾的周先生今天早上被人發現在書房裡上吊了。”
趙蘅的腳步頓了一下。靈安私塾？她沒有回頭，站在門口，豎著耳朵聽。
“周先生？”
“今年鄉試，他的學生裡一箇中舉的都沒有。他教了三十年的書，從來沒有這麼差過。據說他昨天晚上一個人在書房裡喝悶酒，喝到半夜，然後就……”
“唉，周先生這個人，對學生太嚴了。嚴得過了頭，學生都怕他，不怕他怎麼能學好？他打學生打得太狠了，前些日子不是還打死了一個嗎？叫……叫什麼來著？”
“周明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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