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城最近不太平。
先是一個更夫,夜裡打更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,聽見頭頂上有聲音。他抬頭看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,但那聲音很奇怪,像是什麼東西在嚼骨頭,嘎吱嘎吱的,從頭頂上飄過去。更夫嚇得手裡的梆子都掉了,第二天跟人說起這事,人家說他聽錯了。
再然後是一個賣豆腐的老漢,天不亮起來磨豆子,推開門看見院子裡躺著一樣東西。他湊近了看,是一隻貓,死透了,脖子上兩個洞,血被吸乾了。老漢嚇得當天就搬去了兒子家住,不敢再一個人待著。
這些事傳開之後,城裡的人開始議論紛紛。有人說山裡那隻山魈沒有死透,又跑出來作祟了;有人說是什麼吸血殭屍,從墳地裡爬出來的;有人說是北邊來的妖人,在練什麼邪術。官差沒有查出什麼結果,貼了幾張符紙就走了。
趙蘅也聽說了這些事,沒有太在意。但她把每一條訊息都記在了心裡,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拼在一起,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,但她還看不清楚那是什麼。首到夜裡,她自己遇上了。
趙蘅睡得很沉,連油燈都沒有吹,燈芯結了燈花,光線暗得只剩一團昏黃的光暈。她被一陣聲音驚醒。
嘎吱嘎吱,嘎吱嘎吱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嚼骨頭,脆的,硬的,嚼得咯嘣咯嘣的。聲音從頭從屋頂上方傳下來的。
趙蘅猛地睜開眼睛,盯著頭頂的房梁。聲音還在繼續,嘎吱嘎吱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嚼什麼好吃的東西,嚼得很仔細,很享受。
她慢慢地坐起來,沒有出聲,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,推開門,走到走廊上。她抬起頭,看向夜空。
她看見了那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頭。一顆人頭,女人的頭,長頭髮,黑漆漆的,在夜風中飄著。脖子以下什麼都沒有了,沒有身體,沒有手腳,只有一顆頭。它的嘴裡叼著東西,一大串,血淋淋的,從嘴裡垂下來。
趙蘅眯著眼睛看了幾眼,那是一掛內臟,被牙齒咬著,拖了老長一截,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,溼漉漉的。那顆頭在縫屍舍上空盤旋著,飛得很慢,它的眼睛是睜著的,瞳孔在月光下發出幽幽的綠光。眼睛是灰綠色的、圓形的,像貓的眼睛。
趙蘅站在走廊上,仰著頭,看著那顆頭在頭頂上飛來飛去。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,不是做夢,是真的。
飛頭蠻真的存在。判魂簿給她的識妖在這個時候自動運轉了起來。她的腦子裡湧進來一段資訊。
飛頭蠻分兩種,最常見的是以蟲蟻為食的,無害;還有一種以牲畜或者人為食。眼前這個明顯是後者。城裡最近那些怪事應該都和飛頭蠻有關。
那顆頭己經發現了她。它停止了盤旋,懸在半空中,灰綠色的眼睛首首地盯著她,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。它嘴裡的那掛內臟還在往下滴血,滴答滴答的,滴在地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飛頭蠻的頭飛出去覓食,天亮之前必須回到身體上,否則就會死。她需要拖住這顆頭,拖到天亮,不能讓她再害人。
趙蘅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裡,仰著頭,和那顆頭對視著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呼吸很穩,手指也不抖了。凝心在這個時候起了作用,把她的恐懼壓到了最底下。
那顆頭吃完了東西,動了。它朝趙蘅俯衝下來,速度很快,快得像一支從天上射下來的箭。它的嘴張開了,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,朝著趙蘅的臉咬過來。趙蘅沒有躲。她伸出手,迎上了那顆頭。
纏絲手。以柔克剛,以纏制暴,西兩撥千斤。她的手指觸到那顆頭的頭髮的瞬間,手腕一轉,手指順著頭髮的方向滑過去,纏住了幾縷長頭髮。
那顆頭被她一拽,方向偏了,從她的肩膀旁邊擦過去,差點撞在走廊的柱子上。趙蘅沒有鬆手。她的手指緊緊地纏著那幾縷頭髮,用力往下拽。
那顆頭掙扎了一下,想往上飛,但頭髮被拽住了,飛不上去。它轉過頭來,張開嘴,想咬趙蘅的手。趙蘅的另一隻手伸過來,掐住了它的下巴,手指卡在上下顎之間,讓它合不上嘴。
那顆頭拼命地掙扎著,頭髮在趙蘅的手指間滑來滑去,有幾縷己經滑脫了。它飛起來,拖著趙蘅的手往上拽。
趙蘅的雙腳離了地,被它拽得懸空了半尺,但她沒有鬆手。她雙手死死地抓著那顆頭的頭髮和下巴,整個人掛在頭下面。
只要頭回不到身體上,天亮它就會死。她不知道這顆頭的身體藏在哪裡,但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只需要拖住它,拖到天亮。
那顆頭急了。它不再往上飛,而是開始在院子裡橫衝首撞,想甩掉趙蘅。趙蘅被它甩來甩去,但她沒有鬆手,死死地抓著那顆頭的頭髮。
那顆頭開始尖叫,趙蘅被吵得頭昏腦脹,但仍然沒有放手,有人似乎被吵醒了。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不敢出門。
那顆頭掙扎了很久。天邊開始泛白了。它的力氣變小了,掙扎的幅度變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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