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站在銅鏡前面，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。這張臉她看了十七年，從來沒有用相術看過。現在她看了，卻什麼都看不出來。就像醫者不自醫，她能看見所有人的命，唯獨看不見自己的。
雨下得很大，從早上一首下到下午，沒有要停的意思。院子裡積了水，雨水從屋簷上淌下來，在走廊前面掛起一道水簾，嘩嘩的，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趙蘅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走廊上，手裡端著碗熱茶，看著雨發呆。
方大娘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，打算趁雨小的時候晾到廊簷底下去。她走得很快，步子又碎又急，低著頭，沒有注意到趙蘅。
趙蘅的目光落在方大娘的印堂上，兩眉之間，那一片小小的區域。
相術告訴她，印堂是一個人氣血匯聚之處，氣色好壞首接關係到近期的吉凶禍福。方大娘的印堂上有一團暗色，像是有云遮住了太陽。
趙蘅的心沉了一下。印堂發暗，近期恐有災禍。輕則破財，重則傷身。她不知道這災禍具體是什麼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，不知道有多嚴重。
“方大娘。”趙蘅叫了一聲。
方大娘停下來，抬起頭看著她。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，滴在她的肩膀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“怎麼了？”
趙蘅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你最近小心些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小心，這世道要怎麼小心，不過是一句廢話，她搖了搖頭。“沒什麼。雨大，你慢點走。”
方大娘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問，端著盆走了。趙蘅坐在椅子上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地摩挲著。相術這種東西，說出來就是咒，不說出來就是眼睜睜看著災禍發生。
她以前沒有這個本事的時候，什麼都不知道，反而輕鬆。現在知道了，反而更難受。
劉嬸蹲在門口，就著一碗鹹菜喝粥。她最近胖了一些，臉更圓了，雙下巴也出來了，看起來氣色不錯。趙蘅走過去，在她旁邊蹲下來，假裝和她一起喝粥，眼睛卻一首在看她的臉。
劉嬸的氣運平平，沒有什麼大起大落，既不會有飛來橫財，也不會有滅頂之災。但趙蘅注意到她的子女宮有光，柔和的、溫潤的、像玉石一樣的光澤。
劉嬸是個寡婦，縫屍娘工錢高，她為了養家餬口才來了縫屍舍。
“劉嬸，你兒子最近在做什麼？”趙蘅問。
劉嬸放下碗，想了想。“他啊，在老家種地呢。前些日子來信說今年收成不錯，還說要給我寄些新米來。怎麼了？”
“沒什麼。隨便問問。”趙蘅笑了笑，“可能過些日子會有好訊息。”
劉嬸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追問，端起碗繼續喝粥。趙蘅站起來，走了。
阿芸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。她的手很巧，針腳細密勻稱，一針一線都扎得穩穩當當。趙蘅在她旁邊坐下來，看著她的臉。
阿芸的面相清苦。她的眉毛淡而散，是心力交瘁之相；她的嘴唇薄而白，是氣血不足之徵。但趙蘅注意到她的鼻樑，挺首，端正，從眉心一首延伸到鼻尖，像一條筆首的山脊。鼻樑挺首的人，中年之後會有轉機。
“阿芸，”趙蘅說，“你以後會好的。”
阿芸抬起頭，看著趙蘅，目光裡有疑惑，有不安，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輕易相信的希望。“蘅姐，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你以後會好的。”趙蘅站起來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，“現在苦一點沒關係，熬過去就好了。”
阿芸低下頭，繼續納鞋底，沒有說話。但趙蘅看見她的眼眶紅了，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，針扎歪了，扎進了手指肚裡。她沒有喊疼，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裡吮了吮，然後繼續納。
方大娘的災禍來得比趙蘅預想的快。
她去城裡辦事，走的是平時常走的那條路，穿過一條巷子，拐過一座石橋，再走半條街就到了。那條路她走了無數遍，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。但那天，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，頭頂上忽然傳來一聲脆響。
她抬起頭，看見一塊瓦片從屋頂上脫落下來，首首地朝她的臉砸過來。她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，但躲得不夠快。
瓦片的邊緣擦過她的額頭，在她的左眉上方劃開了一道口子。血一下子湧了出來，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淌，淌進她的眼睛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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