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點上油燈，走到石板臺前，揭開了白布。
是個年輕男人。二十出頭，精瘦，胳膊上有肌肉，手指關節粗大，像是常年打架磨出來的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，不是新添的。
他的身上倒全是新傷。趙蘅數了數，刀傷有十幾處，分佈在胸口、腹部、手臂、後背。傷口大多是砍傷，有的深可見骨，有的只是皮外傷。
他的手臂上有幾處擋刀的傷，傷口很整齊，是抬手擋的時候被砍的，刀口從手腕一首延伸到肘彎，骨頭都露出來了。
趙蘅開始清洗屍體。血己經半乾了，黏糊糊的，用水沖洗的時候，血水流了一石板臺，從臺子邊緣滴下去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水窪。
她縫了半個時辰，每一針都縫得很仔細。縫完後眩暈來了。
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蹲在巷口，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短打，臉上全是泥，頭髮亂得像雞窩。他在啃一個饅頭，饅頭是硬的，乾裂了，他啃得很費勁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嚼得咯吱咯吱響。
他叫劉鐵柱，爹死得早，娘改嫁了，沒人管他。他從八歲開始就在街上混，偷東西、打架、收保護費，什麼都幹過。
十三歲那年，他跟人打架，被人用刀在臉上劃了一道，留下一條蜈蚣一樣的疤。從那以後，人都叫他“刀疤劉”。
趙蘅看見了他十五歲之後的日子。他跟著一個叫“三爺”的人混，三爺是做拐賣生意的，從各地拐來小女孩，賣給大戶人家當丫鬟，賣給窯子當雛妓，賣到外地去。
劉鐵柱負責盯人，在巷口守著，看著那些被拐來的小女孩，不讓她們跑。他不喜歡這個活，但他需要錢。三爺給的銀子多，夠他吃酒喝肉，夠他在賭坊裡玩幾把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間屋子，黑漆漆的，沒有窗戶，只有一扇鐵門。屋子裡關著七八個小女孩，縮在牆角。劉鐵柱坐在門口，背靠著鐵門，手裡拿著一壺酒，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。他不看她們，不敢看。看了心裡難受。
有個小女孩蜷縮在最裡面的角落，七八歲的樣子，瘦得像一根柴火棍，頭髮黃黃的，稀稀拉拉的。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裳，袖子長出一大截，把手指都蓋住了。她沒有哭，只是坐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劉鐵柱無法對她視而不見。她讓他想起了他的妹妹。他也有過一個妹妹，比他小三歲。爹死的那年，妹妹才五歲，後來妹妹被賣了。
他不知道妹妹去了哪裡，不知道妹妹過得好不好，不知道妹妹還活著沒有。他己經十年沒有見過她了，但他記得她的樣子，黃黃的頭髮，大大的眼睛，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“哥哥、哥哥”。
劉鐵柱蹲在那個小女孩面前，問她叫什麼名字。小女孩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睛很大，瞳孔很黑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：“小花。”
“幾歲了？”
“七歲。”
“家在哪兒？”
小女孩搖了搖頭。她不知道家在哪兒，不知道爹孃在哪兒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帶到這兒來的。她只記得有人給了她一塊糖，她吃了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醒了就在這間屋子裡了。
劉鐵柱蹲在她面前，看著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開啟鐵門，走了出去。
劉鐵柱偷了鑰匙，打開了那間屋子的鐵門。他拉著小花的手，從後門溜了出去。巷子裡黑漆漆的，月亮被雲遮住了。他走得很快，小花跑不動，他就把她抱起來，抱在懷裡，一路小跑。
他要把她送出城，送到安全的地方去。但三爺的人追了上來。
劉鐵柱抱著小花跑在前面，身後跟著五六個人，手裡都拿著刀。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姓馬，人稱“馬三刀”。
劉鐵柱跑不動了。他跑了半夜，跑了十幾條巷子，腿己經軟了，氣也喘不上了。他把小花放下來，推了她一把，喊了一聲：“往前跑，別回頭。”
小花跑了。跑了幾步，回過頭來看他。他朝她吼了一聲：“跑！”小花轉過身，繼續跑，跑進了黑暗裡，看不見了。
劉鐵柱轉過身，面對著那五六個人。他沒有刀，只有一雙拳頭。他站在那裡，背靠著牆，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。
“刀疤劉，”馬三刀站在他面前，歪著頭看著他，“三爺待你不薄，你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，你就這麼報答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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