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在窄榻上躺了一夜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那個窩點還在，三爺還在，馬三刀還在。他們還會繼續拐孩子，還會繼續把小女孩關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黑屋子裡，還會繼續賣給那些不該買的人。
她不能讓他們繼續。
一早，在銅鏡前坐了小半個時辰，趙蘅就用易容術給自己換了一張臉。西十來歲的婦人，圓臉，皮膚粗糙，眉毛稀疏得幾乎看不見，嘴角往下撇著，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兒。
她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舊襖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領口有一塊油漬，頭上包了一塊青布巾，看起來就像是靠賣苦力為生的窮婦人。
她對著銅鏡看了看，確認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，揣上幾文錢，出了門。
趙蘅沒有去府衙正門，正門有衙役把守，動靜太大了，不是她想要的。她繞到後街，找到了推官署的側門。推官是管刑名的，拐賣人口這種案子歸他管。
趙蘅站在門口，猶豫了一下，然後伸手敲了敲門環。過了一會兒，一個年輕的文書從裡面探出頭來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你找誰？”
“我找推官大人。”趙蘅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絲鄉下口音，“我有重要的事要稟報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趙蘅的聲音更低了，“我知道有個窩點，關著好些小女孩。”
文書的臉色變了。他讓趙蘅在門口等著，轉身進去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出來，朝她招了招手。“進來吧。大人要見你。”
趙蘅跟著他穿過一條走廊，走進一間偏廳。偏廳不大，擺著一張長桌，幾把椅子。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長桌後面，穿著官服，面容清瘦，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鬚，手裡拿著一支筆，正在批閱公文。他抬起頭看了趙蘅一眼，放下筆，靠在了椅背上。
“你說你知道拐賣窩點的事？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沉穩，帶審慎的語氣。
趙蘅點了點頭，低著頭，不敢首視他。她把自己想好的話說了一遍，她住在離那條巷子不遠的地方，最近幾個月，她發現有一間屋子總是門窗緊閉，白天不見人，夜裡卻亮著燈。
她聽見裡頭有小女孩的哭聲，斷斷續續的，有時候在半夜，有時候在天快亮的時候。她還看見幾個男人進進出出，凶神惡煞的，手裡有時候拿著刀，看起來不像正經人。她懷疑是拍花子的窩點，猶豫了很久，才決定來報官。
推官聽著，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，但趙蘅注意到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，筆尖上的墨滴在紙上，洇開了一小團黑色的墨漬。
“你說的那條巷子，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柳樹巷，從巷口往裡走，第三間院子。門口有兩棵樹，一棵粗一棵細，很好認。”
推官在一張紙上記了幾筆，然後抬起頭看著趙蘅。“那些男人，你見過幾次？長什麼樣？”
“見過好幾次了。”趙蘅把劉鐵柱生平裡看見的那些人特徵說了出來，“有一個高個子，三十來歲，臉上有一道疤，很兇。還有一個年紀大一些的，五十來歲，瘦瘦的，總是穿一件灰色的長衫，走路駝背。其他的我不太記得了。”
她沒有提三爺。不是不想提，三爺是幕後主使，從來不出現在窩點附近，劉鐵柱根本就沒有見過他。她只能先把窩點和馬三刀這些人供出來，順藤摸瓜，能不能揪出三爺，就看官府的能耐了。
推官又問了幾句，趙蘅一一回答了。問完之後，推官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，朝她拱了拱手。“你提供的資訊很重要。我們會派人去查。如果屬實，會給你賞銀。你留個名字和地址。”
趙蘅搖了搖頭。“不用了。我不是為了賞銀來的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聽見那些孩子的哭聲，心裡過不去。”
她朝推官行了一禮，“大人，拜託了。”
說完，她轉身走出了偏廳，跟著文書出了側門。
站在巷子裡，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她把布巾裹緊了一些，低著頭，快步走回了縫屍舍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趙蘅一首在等訊息。第三天的時候，她聽到了。
官府去查了柳樹巷。去了十多個衙役，把整條巷子圍得水洩不通。那間院子的大門被撞開了，裡面果然關著好幾個小女孩。衙役把她們解救出來，送到善堂安置，等著家人來認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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