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正在院子裡曬白菜,吃不完的白菜她想醃成酸菜,碼在罈子裡。這幾日天氣好,日頭不烈不薄,正適合曬菜。
她把白菜洗乾淨了切成條,鋪在竹匾上曬。白菜條白生生的,在陽光下泛著光,水分一點一點地蒸發,葉子慢慢捲起來。
“趙姑娘。”聲音從身後傳來,清冷,但不生硬。
趙蘅回過頭,看見顧驚鴻站在院子門口。她穿著一件皂色的道袍,腰裡掛著銅鏡和符袋,她的臉色比上次見時好了很多,有了一些血色。
“顧姑娘。”趙蘅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,“你的胳膊好些了嗎?”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顧驚鴻走到她面前,抬起左臂,活動了一下手指,又彎了彎肘關節。
“多虧了你。師父說,要不是你縫得好,這條胳膊就廢了。”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過來,“這是謝禮。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,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,夜裡點一根,能睡得安穩些。”
趙蘅接過布包,開啟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,不嗆,很溫和,像是深山裡的霧氣裹著草木的氣息,聞著就讓人心神安寧。她把布包重新紮好,揣進袖子裡。“多謝。進來坐吧。”
她把顧驚鴻領進堂間,倒了兩碗水。顧驚鴻接過碗,喝了一口,沉默了一會兒,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著,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。
趙蘅沒有催她,只是坐在那裡,等著。她知道顧驚鴻不是那種沒事串門的人,今天來了,必定是有事。
“我今天來,不光是來道謝的。飛頭蠻的事,”顧驚鴻終於開口了,“師父讓我來跟你說一聲。我們查到了些線索。”
趙蘅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。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,但呼吸明顯慢了半拍。“什麼線索?”
“那些飛頭蠻是被人圈養的。”顧驚鴻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聽見,“我們搜查到一些飛頭蠻的身體,藏在一座廢棄的宅子裡,那座宅子外面看沒什麼特別的,牆頭上長滿了草,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,但推開門進去,裡面的情形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憶那些畫面,眉頭微微皺起來,“裡面的情形很不好。那些飛頭蠻手腳鐵鏈鎖著,鐵鏈的另一頭釘在地基上,釘得很深,拔都拔不出來。”
“什麼人乾的?”趙蘅問。
顧驚鴻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那座宅子的主人查不到了,房契換了好幾手,最早的那一任己經死了十幾年了。我們在宅子裡找到了一些東西,鐵籠子、鐵鏈、刀、砧板、還有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“還有人的骨頭。很多,堆在偏房裡,仵作粗略數了數,至少有二三十個人。”
趙蘅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。不是二三十隻雞、二三十條狗,是二三十條人命。
“那些飛頭蠻,”趙蘅的聲音有些啞,“之前是什麼樣的人?”
“我們查了。”顧驚鴻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來,上面寫著幾行字,字跡端正清雋。
“有個飛頭蠻,姓秦,十五年前失蹤的。她母親找了七年,每年過年都給她留一副碗筷,後來眼睛哭瞎了,找不動了,就讓她弟弟接著找。她的戶籍還在,沒有被登出,因為家裡人一首沒去官府報死亡。他們總覺得她還活著,只是不知道去了哪裡。”
十五年前。秦娘子失蹤的時候大概多大?那些飛頭蠻不是自己變成那樣的,是被人變成那樣的。從小被人關起來,用鐵鏈拴著,用血肉餵養,一點一點地把它從一個人變成了一顆會吃人的頭。
趙蘅坐在堂間裡,陽光從門口照進來,照在方桌的桌腿上,照在顧驚鴻的皂色道袍上,照在那張寫著秦娘子名字的紙上。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,像是有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,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秦娘子被關在那座宅子裡,被人用血肉餵養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如果之前她算人的話,那在那麼多年的血肉餵養下,她己經變成了妖物,是被人制造出來的妖物。
“幕後之人,”趙蘅問,“查得到嗎?”
顧驚鴻搖了搖頭,把那張紙重新摺好,收回袖子裡。“很難。宅子裡沒有留下任何線索。這個人很謹慎,或者說,很老練。這個人可能己經不在臨安了,也可能還在。這種人在暗處,從來不露面。”
馬三刀是被飛頭蠻殺的,但真正的兇手不是飛頭蠻,是那個圈養它的人。那個人藏在暗處,用別人的命養自己的妖物。
“顧姑娘,”趙蘅抬起頭,看著顧驚鴻,“那些飛頭蠻,你們怎麼處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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