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今日沒有活計。
方大娘昨晚來敲門，說最近讓她歇一歇。趙蘅還覺得奇怪，問她是不是最近屍體少了，方大娘說不是。
早上起來，劉嬸端著一碗紅糖雞蛋站在她門口，笑眯眯地說“生辰快樂”，她才記起，今天是她的生日。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紅糖雞蛋，兩個荷包蛋，臥在紅褐色的糖水裡，圓滾滾的，白嫩嫩的。冬月十一，她十八歲的生日。
趙蘅端著碗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劉嬸笑了笑，轉身走了。趙蘅把那碗紅糖雞蛋吃了。雞蛋煮得剛好，蛋黃是溏心的，咬一口，濃稠的蛋黃液流出來，和紅糖水混在一起，甜得發膩。
她己經很久沒有吃過雞蛋了，更沒有人給她煮過生辰雞蛋。在柳葉巷的時候，她娘每年冬月十一都會煮兩個雞蛋，她一個，她弟弟一個。
她把碗裡的糖水也喝了，把碗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陽光很好，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。她站在陽光裡，忽然想回柳葉巷看看。
去看看她爹她娘她弟弟，給他們燒點紙，磕個頭。她很久沒有回去了，上次回去還是剛來縫屍舍不久的時候，買了九塊牌位，刻了九個人的名字，燒了紙，磕了頭。現在牌位大概己經落了灰。
趙蘅回到房間，從床底下把罐子拖出來，從裡面拿了一些銅錢和碎銀子，又買了一包香燭紙錢和一些供品，便往柳葉巷走。
趙蘅走得很慢，一邊走一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街上己經有人在賣年貨了，賣年畫的、賣鞭炮的、賣糖果的、賣對聯的，攤子一個挨著一個。
她從一個賣年畫的攤子前經過，停了一下，買了一張灶王爺像，又買了一副對聯，她不會寫對聯，她爹會寫，但她爹死了。她只能買現成的。
走到柳葉巷口的時候，她站住了。巷子還是那條巷子，但比以前更破敗了，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，牆頭上長滿了枯草，在風中晃來晃去。
瘟疫之後，僥倖活下來的人都搬走了，沒有人願意住在這條死了幾十個人的巷子裡。
趙蘅走過巷子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著。她走到自家門口，推開門，屋子裡的氣味撲面而來，黴味、灰塵味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陳舊的、屬於過去的氣味。
她站在門口，等眼睛適應了裡面的昏暗，才走進去。桌子、椅子、床、櫃子，都還在原來的位置，但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。
趙蘅把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，開始打掃。她先從院子裡打了一桶水，用抹布蘸著水，一點一點地擦。先擦桌子，再擦椅子，再擦櫃子，再擦床。
灰很厚，抹布擦幾下就黑了，她去洗了又擦，擦了又洗，反反覆覆，擦了三遍，才把那些傢俱擦出原來的顏色。然後掃地，從裡屋掃到外屋，從外屋掃到門口，把灰塵和垃圾掃成一堆。
然後擦窗戶，窗戶紙己經破了好幾個洞，她用新紙糊上，用漿糊粘好，糊得平平整整的。她又把灶王爺像和對聯給貼好。
屋子收拾乾淨之後，她開始擦拭牌位。九塊牌位，她爹的，她孃的，她弟弟的，王嬸的，李大哥的，陳伯的，孫嫂子的，小囡囡的，蕊孃的。
她把牌位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，前面放上香爐，點上香燭，擺上供品。她跪在牌位前面，磕了三個頭。
“爹，娘，荻兒。”她一個一個地叫過去，“王嬸，李大哥，陳伯，孫嫂子，小囡囡，蕊娘。我來看你們了。快過年了，給你們燒點紙錢，你們在那邊別省著，該花就花。紙錢不多，你們別嫌棄。”
她點上紙錢，紙灰在屋子裡飄著，有的落在她頭髮上，有的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沒有拂去，只是跪在那裡，看著那些紙灰在空氣中慢慢地飄散。
燒完紙錢，她站起來，去廚房煮了一碗長壽麵。廚房裡還有柴火，乾透了，一點就著。鐵鍋雖然有個洞，但能用，她燒了一鍋水，把面下進去，用筷子攪了攪，蓋上鍋蓋。等了一會兒，水又開了，她揭開鍋蓋，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。
她撈出麵條，放在碗裡，澆上一勺醬油，滴了幾滴香油，撒了一撮蔥花。沒有澆頭，沒有荷包蛋，就是一碗素面。但她覺得己經很好了。
她端著面，走到桌前，在牌位前面坐下來。
“爹，娘，荻兒，我過生日了，十八歲了。”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面，笑了笑，“我煮了長壽麵，你們看我吃。”
她挑起一根麵條，放進嘴裡，慢慢地嚼著。麵條煮得剛好，不軟不硬，有嚼勁。醬油的鹹味和香油的香味混在一起，在嘴裡化開，暖暖的，香香的，她一根一根地吃著。
吃完麵，她把碗放在桌上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天慢慢地黑了，她沒有再點燈，只是坐在黑暗裡，看著那些牌位的輪廓。香燭還在燃著，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著，把牌位上的名字照得一明一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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