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娘站在門口,跟趙蘅說了一句“今晚的活計,騎馬摔死的”,就走了。
趙蘅走到石板臺前,揭開了白布。
是個年輕男人。二十出頭,麵皮白淨,五官端正,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緞袍子,料子極好,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雲紋。他的手指細長白淨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一看就是那種從沒幹過粗活的手。但他的脖子歪向一邊,以一種不可能的、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角度扭曲著。頸椎斷了,骨頭刺穿了皮膚,露出一小截白森森的骨茬子。他的後腦勺也有一個傷口,應該是摔在地上時磕在石頭上留下的,頭骨碎了一塊,腦漿混著血從傷口裡流出來,把頭髮粘成了一團。
趙蘅開始清洗屍體。先清洗後腦勺的傷口,把碎骨一片一片地夾出來,用麵糰填補了頭骨上的缺口,然後開始縫合。她縫得很仔細,一針一針地把裂口合攏。然後她開始處理脖子的傷。她把錯開的頸椎復位,用麵糰包裹住斷裂的骨茬子,把皮膚拉攏對齊,從頸後開始縫合。蠶腸線穿過皮膚的時候,她的手指很穩。
畫面湧了進來。
趙蘅看見了一座宅子。很大,飛簷翹角,門口蹲著的兩個石獅子很是氣派,石獅子脖子上繫著紅綢子。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,身後站著一個丫鬟,輕輕地推著他。男孩笑得咯咯的。他叫李子軒,是李家的小少爺。他爹李萬金家財萬貫,鋪面遍佈臨安。
李子軒是李萬金的小兒子,上面還有一個哥哥,比他大八歲。哥哥叫李子睿,是李萬金原配生的,原配死了之後,李萬金續絃,繼室生了李子軒。李萬金偏愛小兒子,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從小就把他帶在身邊,教他讀書識字,教他看賬本,教他做生意。李子軒天資不錯,讀書讀得進,騎馬也騎得好,十三歲就能騎烈馬,李老爺逢人就誇“我家子軒是千里駒”。
而大兒子李子睿被冷落在一邊,趙蘅看見了李子睿。二十七八歲,高瘦,臉色蒼白,眼窩深陷,一副陰鬱的模樣。他站在書房的窗戶外面,透過窗紙的破洞,看著裡面李萬金手把手地教李子軒做事。他的眼睛裡有火,冷冷的,幽幽的。他恨弟弟,恨爹,恨這個家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個下人。西十來歲,瘦高個,駝背,尖嘴猴腮,是李家的馬伕,姓馬。李子睿把老馬叫到自己的院子裡,關上門,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,放在桌上。老馬看著那錠銀子,眼睛亮了。
“少爺,您要我做什麼?”
李子睿的聲音很輕,“我弟弟那匹馬,你去動動手腳。我弟弟明天要去城外,你讓他摔下來。”
馬伕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。“會死人吧?”
“摔死了算他命不好,摔不死算我命不好。”李子睿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十兩是定錢,事成之後還有十兩。你要是不要,我找別人。”
老馬猶豫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錠銀子,又看了看李子睿的臉,點了點頭。“小的明白。”
那天夜裡,老馬進了馬廄,在李子軒那匹棗紅馬動了手腳。他給馬餵了加料的草,還往馬耳朵裡塞了一粒黃豆,黃豆在馬耳朵裡滾動,馬會煩躁不安,容易受驚。這些東西都是老馬從鄉下學來的把戲,事後查都查不出來。
第二天,陽光明媚。李子軒騎著那匹棗紅馬,帶著兩個跟班,出了城。他騎得很瀟灑,腰板挺首,韁繩握得鬆鬆的,馬跑得又快又穩。他不知道自己身下的馬正在變得越來越煩躁,黃豆在耳朵裡滾動著,癢得難受,馬頭不停地甩來甩去。
跑到城外一片開闊地的時候,李子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覺得馬身猛地一顛,他整個人被甩了起來,身體騰空,頭朝下,腳朝上,在空中翻了半圈,他的頭先著的地。石頭撞在他的後腦勺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然後他的脖子被身體壓住了,咔嚓一聲,頸椎斷了。
跟班們嚇壞了,趕緊跑過來。李子軒躺在地上,眼睛還睜著,看著頭頂的天空,天很藍,雲很白,有幾隻鳥從雲下面飛過去。他的嘴張著,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、破碎的聲響。他的身體動不了,從脖子以下,完全沒有知覺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但他不知道是誰害的他。他以為是馬自己發瘋,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,以為是自己騎術不精。
畫面斷了。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,看著判魂簿。
父偏幼子禍根種,兄弟鬩牆馬驚風。
趙蘅睜開眼睛。她忽然知道了怎麼騎馬,怎麼上馬,怎麼下馬,怎麼在馬上坐得穩,怎麼在馬跑的時候保持平衡,怎麼在馬驚的時候控制住它。她能感覺到馬的情緒,能透過韁繩控馬,能在一瞬間判斷出馬是要跑還是要停、是要左轉還是要右轉。
這次的獎勵是馬術,能馴服最烈的馬,能騎最快的馬。她會騎馬了,雖然她從來沒有騎過馬,但她的手知道怎麼握韁繩,她的腿知道怎麼夾馬腹,她的身體知道怎麼隨著馬的奔跑起伏。
趙蘅低頭看著李子軒。趙蘅低頭看著李子軒。他的脖子己經被她縫好了,後腦勺的傷口也合上了,看起來和活著的時候沒什麼兩樣。但他的命回不來了,他死了,死在自己親哥哥的算計下,死在一個馬伕的手裡。他的爹李萬金大概正在家裡哭得死去活來,讓人查馬怎麼會發瘋。
他才二十出頭,有花不完的銀子,有享不完的福,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家產等著他去繼承。他以為自己會活很久,會娶妻生子,會接替他爹的生意,會把李家做得更大更強。但他死了,死在城外的草地上,死在自己最愛的棗紅馬腳下。
她想起李子睿站在書房窗戶外面,透過窗紙的破洞,看著弟弟寫字的樣子。他恨,恨得心裡長出了刀子。從小沒有被公平對待,他恨,父親眼裡只有弟弟,偌大的家產只怕都是給李子軒的,他只會得到少得可憐的幾個子,甚至沒有。
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。訊息傳回去的時候,李子睿會哭嗎?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也許會擠幾滴眼淚,在靈堂前跪著,哭得比誰都傷心。但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會一個人坐在房間裡,笑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