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芸最近話多了一些。大概是來縫屍舍久了,習慣了,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縮手縮腳、不敢吭聲。她跟趙蘅說得最多,大概是因為趙蘅年紀跟她差不多,又是最早跟她搭話的人,她心裡把趙蘅當成了半個依靠。
趙蘅在走廊上坐著,阿芸端著一碗水從房間裡出來,在她旁邊蹲下來,喝了一口水,忽然開口了。
“蘅姐,沈府最近日子不好過。”
沈府是阿芸以前當丫鬟的地方。沈家做綢緞生意,在臨安府開了好幾間鋪子,家底殷實。
“怎麼了?”趙蘅問。
“聽說鋪子連連虧損,關了兩間了。老爺急得頭髮都白了,少爺整天在外面喝酒,不回家。少夫人跟他吵,吵完了就回孃家。沈府上下雞飛狗跳的,丫鬟僕人們都在背後議論,說沈家怕是要敗了。”
趙蘅看著阿芸。“你不是從沈府出來的嗎?聽到這些,心裡什麼感覺?”
阿芸低下頭,用手指在地上畫著圈。“說不上來。有點解氣,又有點難受。解氣是因為他們當初把我趕出來,打了二十個耳光,連工錢都沒結。難受是因為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“因為我在那裡待了五年,雖然不是個好地方,但畢竟是待過的地方。看見它敗了,心裡也不是滋味。”
趙蘅知道阿芸不是心軟。
“蘅姐,”阿芸抬起頭,看著趙蘅,“你之前問我,沈少爺是不是退過婚。我後來打聽了一下,問了一個在沈府做事的姐妹,她知道不少內情。”
“什麼內情?”
阿芸左右看了看,走廊上沒有人,方大娘在房間裡睡午覺,劉嬸在院子裡曬被子,孫氏在廚房裡熬藥,她湊近了一些。
“少爺之前定親的那家,是做脂粉生意的,小門小戶,好像叫蕊娘。其實老爺對那門親事本來就不太滿意,覺得門不當戶不對,對沈家的生意也沒什麼幫助。所以他們攀上了一門更高的親。”
“更高的親?”趙蘅問。
阿芸點了點頭。“少夫人姓趙,她爹趙掌櫃是做綢緞生意的,鋪子雖然比沈家少一些,但趙家有人在朝中做官,在京城當什麼主事,雖然官不大,但在地方上己經很了不起了。沈老爺看中了趙家的門第和關係,就動了退婚的念頭。”
“退婚就退婚,為什麼要打壓人家?”趙蘅想起沈家退了婚,還放話出來說誰跟蕊孃家做生意就是跟沈家過不去。
阿芸嘆了口氣。“好像是為了向趙家表示誠意,畢竟少爺好像挺喜歡那個未婚妻的,若不做些事情,趙家怎麼看?”
趙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她想起蕊娘站在河邊,水沒過腳踝,沒過腰,沒過胸口,最後水面合攏了,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。
“沈家娶了趙家的女兒之後呢?”趙蘅問,“生意不是應該更好嗎?”
阿芸搖了搖頭,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表情,像是幸災樂禍,又像是感慨。“所有人都這樣想。老爺以為兩家結了親,生意就能合併,一起做,做大。趙掌櫃表面上也是這麼說的,跟沈老爺稱兄道弟,喝酒吃飯,親熱得不得了。但背地裡,趙掌櫃一首在挖沈家的牆角。”
“怎麼挖?”
“趙掌櫃收買了沈家鋪子裡的幾個老夥計,把沈家的客商名單和進貨渠道都弄到手了。然後趙掌櫃就把沈家的客源搶了一大半。老爺發現的時候,己經晚了。鋪子裡的老夥計跑了,客商跑了,倉庫裡的貨積著賣不出去,欠的債到期了還不上。沈家這才知道,趙掌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沈家合作,他只想吞掉沈家。”
趙蘅沉默了很久。趙掌櫃用女兒的婚姻做餌,釣上了沈家這條魚,然後一點一點地把魚吃幹抹淨。沈老爺以為自己是攀高枝,其實是把自己送進了虎口。
“沈少爺呢?”趙蘅問,“他知道這些事嗎?”
阿芸撇了撇嘴。“生意上的事少爺從來不管,都是老爺在撐著。老爺現在病倒了,鋪子裡的事沒人管。他每天跟少夫人吵架。少夫人罵他沒出息,他說都是少夫人家害的。”
趙蘅想起阿芸被趕出沈府的時候,被打了二十個耳光,工錢都沒結。那時候沈府正是鼎盛時期,沈老爺意氣風發,沈少爺春風得意,少夫人剛進門,紅燈籠還掛在門楣上沒有摘。誰能想到,轉眼就敗落了。
“蘅姐,”阿芸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你說,這算不算報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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