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矮胖的男人。西十來歲，圓臉。他的腦袋上有一個窟窿，在後腦勺偏左的位置，拳頭大小，邊緣參差不齊，是被鈍器砸出來的。
頭骨碎了好幾塊，碎片嵌進了腦子裡，白花花的腦漿和暗紅色的血混在一起，從窟窿裡流出來，淌在石板臺上。
趙蘅先把那些碎骨一片一片地夾出來，她用麵糰填補了頭骨上的缺口，然後開始縫合。頭皮很薄，針要輕，要快，不能用力過猛。她的手指穩穩地運針，一針，兩針，三針，縫了二十幾針，把那個窟窿合得嚴嚴實實的。
縫完最後一針，畫面湧了進來。
趙蘅看見了一座宅子。很大，三進三出，青磚灰瓦，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，腆著肚子，正在跟一個佃農說話。那就是孫管事，孫錢。
他那時候還年輕一些，頭髮還是黑的，臉上沒有這麼多褶子。他說話的語氣很大，頤指氣使的，手指點著佃農的額頭，唾沫星子噴了人家一臉。佃農低著頭，彎著腰，不敢吭聲。
孫管事是趙地主家的管家，管了二十年的家。趙地主姓趙，叫趙富貴，良田千畝，鋪面十幾間，銀子多得花不完。孫管事是趙富貴的遠房親戚，沾了點親，靠著這層關係爬上了管家的位置。
他對趙富貴忠心耿耿，對佃農狠如蛇蠍。收租子的時候，他從不心軟，該收多少收多少，一粒米都不能少。交不起租子的，輕則罵，重則打，打到交出來為止。
趙蘅看見了那些被孫管事欺壓的佃農。周老根只是其中一個。還有更多的，名字她不知道，但那些人的眼神她看得分明，恐懼、憤怒、絕望、仇恨，攪在一起。有人跪在地上磕頭，磕得額頭流血，求他寬限幾天；有人把家裡最後一隻雞、最後幾鬥米捧出來，哭著說“只有這麼多了”；有人被打了之後躺在家裡半個月下不了床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條路。土路，兩邊是田地，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。天快黑了，暮色西合，孫管事一個人走在路上，大概是剛從哪個佃農家收租子回來。他走得很慢，腆著肚子，手裡還提著把紫砂壺，壺裡泡著茶，他走幾步就喝一口，吧唧吧唧的，很享受。
他沒有注意到路邊的那叢灌木後面蹲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五十來歲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，手裡握著一把鋤頭。鋤頭是種地用的，鐵頭木柄，沉甸甸的。他的手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，但他的眼睛不抖，那雙眼睛盯著孫管事的後腦勺。
趙蘅認出了那張臉。那是周老根的鄰居，姓劉，叫劉大田。周老根被孫管事打斷了腿之後，躺在床上半個月。劉大田給周老根送過水，送過草藥。他眼睜睜看著周老根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一具屍體。
他對此同病相憐，他也被欺壓得快喘不過氣了。他恨孫管事，也恨趙地主，但趙地主身邊有護衛，他動不了。孫管事不一樣，他經常一個人出門，一個人從那些被他欺壓過的佃農的家門口經過。
劉大田跟在孫管事身後，跟了很長一段路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他的手在抖，鋤頭在手裡晃來晃去，好幾次差點掉在地上。但他沒有停下來，沒有退縮，沒有轉身跑掉。他跟著孫管事，跟著跟著，跟到了一段沒有其他人的路上。
然後他舉起了鋤頭。
鋤頭落下來的時候，孫管事聽見了身後的風聲。他回過頭，看見了劉大田的臉，看見了那把高高舉起的鋤頭。他的嘴張開了，想喊，但來不及了。
鋤頭砸在他的後腦勺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的聲響。他的身體晃了晃，往前踉蹌了兩步，然後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，首首地趴在了地上。紫砂壺從手裡飛出去，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幾片，茶水灑了一地，冒著熱氣。
劉大田站在孫管事的屍體旁邊，手裡還握著鋤頭，渾身發抖。他低頭看著孫管事，看了很久。孫管事的腦袋上有一個窟窿，血從窟窿裡湧出來，在土路上匯成了一攤暗紅色的水窪。
劉大田把鋤頭扔在地上，蹲下來，雙手捂著臉，哭了，壓抑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、像野獸一樣的哭聲。
他哭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把鋤頭撿起來，扛在肩上，走了。一步一步的，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消失在了路的盡頭。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收租逼債手不停，鋤頭落處腦漿裂。
這次判魂簿給她的獎勵是算經，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得到的本事。
她知道怎麼算賬了，加減乘除，進賬出賬，利潤成本，利息折扣，一清二楚。她知道了怎麼算利息，九出十三歸，利滾利，驢打滾，各種演算法爛熟於心。
如果現在有一本賬本在手，她應該能看懂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、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、那些勾勾叉叉的符號，在她眼裡變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趙蘅在窄榻上坐下來，她想起周老根躺在床上，兩條腿爛得發黑，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。她想起劉大田蹲在孫管事的屍體旁邊，雙手捂著臉，哭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。
她想起孫管事走在路上，腆著肚子，提著紫砂壺，走幾步喝一口茶，吧唧吧唧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會死在那條路上，不知道自己二十年的威風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。
。命條多了死，人多了打，子租多了收子輩這事管孫，賬筆一算在。啦啪裡噼，下下上上，子珠顆三，子珠顆兩，子珠顆一，盤算打在，著地微微指手的蘅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