屍體是傍晚送來的。趙蘅等腳伕把擔架抬進去,關上了門。她走到石板臺前,揭開了白布。
是個年輕女子。二十出頭,瓜子臉,皮膚白淨,眉毛彎彎的,睫毛又長又密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褙子,但棉褙子上全是血,尤其是兩隻袖子的末端,從手腕以下被血浸透了,黑紅色的,黏糊糊的。
趙蘅把她的雙手從袖子裡輕輕地拉出來,看見了那些傷口。右手的手指斷了三根,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。左手也斷了兩根,拇指和小指。傷口處的血己經止住了,斷指裝在一個木盒裡。她把木盒開啟,裡面擺著五根手指,細細長長的。
趙蘅站在石板臺前,看著那雙曾經修長白淨、如今殘缺不全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這是一雙彈琴的手,指尖有薄繭,是常年按弦磨出來的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乾乾淨淨,即使斷了的手指,剩下的部分也能看出精心的養護。
趙蘅的指尖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感,像是自己的手指也被人切了一樣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開始準備。水燒開了。她把蠶腸線泡上,然後開始清洗屍體。她先把兩隻手上的血洗乾淨,把斷口的血痂一點一點地清理掉,露出底下的切面。
然後她開始縫合。她拿起手指,對準斷口,一針一針地縫合。蠶腸線穿過皮膚的聲音很輕,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嘆息。右手縫完,縫左手。每一針都仔仔細細的,密密實實的,像是在修復一件極其珍貴的樂器。她知道這雙手再也彈不了琴了,但她不能讓它們以殘缺的模樣離開。
趙蘅看見了一座酒樓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“聽雨軒”三個字。酒樓不大,但很雅緻,裡面擺著紅木桌椅,牆上掛著名家字畫,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臺子,臺上放著一架古琴。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坐在琴臺後面,低著頭,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地撥著。她的手指很短,夠不著琴絃之間的距離,彈得很吃力,她叫蘇雲笙。
她從小喜歡琴,她爹是個落魄書生,會彈幾首曲子,教了她基本的指法。她天資極高,聽過一遍的曲子就能記下來,摸過一遍的琴就能彈出調子。她的琴技越來越好,越來越好,好到臨安府沒有人能比得上她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她十八歲那年。她在聽雨軒彈琴賣藝,每天晚上彈兩個時辰,掙幾錢銀子。她的琴聲傳到街上,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聽,有時候酒樓裡坐滿了人,都是衝著她來的。她的名聲越來越大,連外地來的客商都知道臨安有個蘇雲笙,琴彈得好,人長得也好看。
有一個客人,姓陳,叫陳文遠,是個做茶葉生意的富商,西十來歲,有妻有子。他第一次在聽雨軒聽見蘇雲笙的琴聲,就著了迷。從那以後,他每天晚上都來,坐在角落裡,聽她彈琴。他聽得很專注,一動不動,眼睛盯著她的手指。他從不打擾她,從不跟她搭話,只是聽,聽完就走。
趙蘅看見了陳文遠的妻子。三十七八歲,矮胖,三角眼,嘴角往下撇著,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。她姓王,叫王金花,嫁給陳文遠的時候帶了一大筆嫁妝。陳文遠的茶葉生意就是用她的嫁妝做起來的。她在家說一不二,陳文遠怕她怕得要死。
王金花聽說了丈夫每天晚上去聽雨軒的事,氣得砸了一套茶具。她派人去問,問出來蘇雲笙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,琴彈得好,人長得更好了。她認定蘇雲笙是狐狸精,勾引了她丈夫,決心要給她一個教訓。
那天晚上,陳文遠又去了聽雨軒。王金花帶著幾個家丁,跟在後面。等陳文遠坐下來聽琴的時候,她帶著人衝了進去。她沒有找陳文遠鬧,首接走到琴臺前面,一把掀翻了古琴。琴摔在地上,絃斷了,琴身裂成了兩半。
王金花指著蘇雲笙的鼻子罵:“你這個狐狸精!勾引我丈夫!我告訴你,他是我王金花的男人,你再敢勾引他,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
蘇雲笙搖了搖頭,聲音在發抖:“夫人,我沒有……我只是彈琴,陳老爺來聽琴,我……我沒有勾引他……”
王金花沒有聽她解釋,她讓蘇雲笙離開臨安,走得越遠越好。蘇雲笙沒有答應。她不是捨不得陳文遠,是捨不得聽雨軒的活計。她靠彈琴養家,離開了臨安,去哪兒彈琴?誰給她銀子?而陳文遠依然去聽她彈琴。
王金花又鬧了一次,這次是真動手了。蘇雲笙被帶到了陳家,王金花朝身後揮了揮手,兩個家丁衝上來,一左一右按住了蘇雲笙的胳膊。蘇雲笙掙扎著,喊“救命”,喊“來人”,陳文遠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他應該站出來,應該攔住他的妻子,但他沒有。他怕王金花,他選擇了沉默,選擇了旁觀,選擇了懦弱。
王金花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剪刀,刀刃又長又利。她走到蘇雲笙面前,低下頭,看著她。“你這雙手,不是會彈琴嗎?不是會勾引人嗎?我讓你彈。我讓你勾引。”
她抓起蘇雲笙的手,用剪刀夾住她的食指,用力一剪。咔嚓一聲,食指斷了,掉在地上,血從斷口處噴出來,蘇雲笙慘叫了一聲,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,但沒有人來。然後是中指,咔嚓,無名指,咔嚓,一根一根地剪,咔嚓咔嚓咔嚓,像剪樹枝一樣。蘇雲笙的叫聲越來越弱,越來越小,最後只剩下嘶啞的、破碎的喘息聲。
她的身體從家丁的手裡滑下去,癱坐在地上。血從斷指的地方湧出來,她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掌,看著那些斷指散落在地上。她的嘴唇在動,像是在說什麼,但聲音己經發不出來了。她大概在說那首沒彈完的曲子,她彈了一半,被打斷了,永遠彈不完最後一半。
王金花把剪刀扔在地上,擦了擦臉上的血,轉身走了。陳文遠站起來,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蘇雲笙,猶豫了一下,然後也走了。他走得很急,低著頭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蘇雲笙狼狽地離開了陳家,抱著自己的斷指,走在路上,走到家的時候便倒了下去。
畫面斷了。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十指纖纖弄玉琴,一弦一柱總關情。剪刀斷卻春風手,從此琴聲不再起。
趙蘅睜開眼睛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,在空中輕輕地撥了一下,沒有琴,但她似乎聽見了琴聲。是一首古曲,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,但她的手指知道怎麼彈。宮商角徵羽,勾剔抹挑,吟猱綽注,每一個指法都清清楚楚,每一根琴絃都明明白白。
判魂簿給她的獎勵是琴藝。趙蘅低頭看著蘇雲笙。她的兩隻手都被她縫好了,但那些從指間流淌出來的旋律,那些讓人聽了落淚的曲子,都沒有了。被一把剪刀,咔嚓咔嚓,剪得乾乾淨淨。
趙蘅把被子拉到肩膀上,閉上了眼睛。她的手指在被窩裡輕輕地撥著空氣,沒有琴絃,但她聽見了琴聲,那首蘇雲笙沒有彈完的曲子,最後幾個音落在寂靜裡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,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,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