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去城裡買菜，路過一條河邊的時候，聽見了小孩的哭聲。
她循聲看過去，河邊有一個三西歲的小男孩，蹲在石階上，手裡攥著一隻布老虎，正在哭。哭得很傷心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石階下面是河水，冬天的河水又冷又渾，流速不快，但淹死一個小孩足夠了。
趙蘅正要走過去，想把孩子抱到安全的地方，忽然看見那孩子站了起來。他是站起來的，但身體往前傾了一下，腳在溼滑的石階上打了個滑，整個人朝河裡栽了下去。趙蘅的心猛地揪緊了，她喊了一聲，朝河邊跑去，但她離得太遠了，至少還有十幾丈，跑過去根本來不及。
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男人的透明身影，憑空顯形，像是一幅被水浸溼的畫慢慢地從紙上浮現出來。他三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襖，面容憔悴，嘴唇發白。他伸出雙手，一把抱住了那個往下栽的孩子。孩子被抱到了石階上，趴在那裡，哇哇大哭。
趙蘅跑過去，把孩子從石階上抱起來，退到安全的地方。孩子還在哭，哭得渾身發抖，她把他裹在自己的棉襖裡，拍著他的後背，輕聲說“沒事了，沒事了”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那個男人。那人影站在孩子旁邊，低頭看著孩子。他的腳沒有踩在地上，是懸著的，離地面有半寸的距離。他的手伸出來，想摸孩子的頭，但手指穿過了孩子的頭髮，什麼都沒有摸到。他的手停了一下，縮了回去，放在自己身側，攥成了拳頭。
那人影抬起頭，看見了趙蘅。他的身體顫動了一下，像是被嚇了一跳。他往後退了半步，但又停住了，站在那裡，看著趙蘅。目光裡有驚訝、有疑惑、有恐懼，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、近乎於哀求的東西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趙蘅聽見了一個聲音，那個聲音很輕，很遠：“你看得見我？”
趙蘅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知道這不是幻覺，她點了點頭，很輕，但那個透明男人看見了。
他的臉上浮起一種複雜的表情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“我……我是孩子的爹。我頭七還沒過……今天是第六天。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“我兒子叫狗兒……他娘叫秀蘭……你幫幫我……幫我把話帶給她……”
頭七之內，魂魄還在人間遊蕩，放不下生前的人和事。這個男人是孩子的父親，死了才六天，還沒有去投胎。他不放心他的兒子，不放心他的妻子，魂魄一首跟著他們，在暗中保護他們。剛才孩子要落水，他拼盡全力顯了形，把孩子抱了上來。顯形消耗了他太多，他的身體變得更淡了，淡得幾乎要消失在空氣裡。
趙蘅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人影。她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鬼魂，他對孩子的愛讓他在中陰身的狀態下顯了形，讓他把孩子託了上來。這是違背常理的，鬼魂是虛的，沒有實體，摸不到東西，託不起人。但他做到了，因為他是一個父親。
趙蘅抱著孩子，蹲在河邊的石階上，看著那個透明男人。
“你說。”趙蘅的聲音很輕，她知道他能聽見。
男人的臉上浮起一絲焦急，語速快了起來：“你跟秀蘭說，我跟她成親的時候，在西屋床底下埋了五兩銀子。那是我的私房錢，本來想給她買個鐲子的，一首沒捨得花。讓她挖出來，給狗兒買點好吃的，買件新棉襖，剩下的留著，以後過日子用。”
趙蘅聽著，點了點頭。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……她還年輕，找個好人家嫁了，好好過日子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亂，越來越碎，像是一個人在拼命地想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，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趙蘅問。
“我叫張鐵頭，我媳婦秀蘭，我兒子狗兒。住在甜水巷第三家，門口有一棵樹，樹底下有個石墩子。你去了就能找到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弱，身影越來越淡，從腳開始，一點一點地消散。
趙蘅看著他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你是怎麼死的？”
男人的身體頓了頓。他的臉上浮起一種複雜的表情，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。“病死的。咳了幾個月，咳血，咳著咳著就死了。沒錢治，扛不住了。我走了之後，秀蘭一個人帶著狗兒，日子不好過。我沒給她留下什麼，只有那五兩銀子了。”
趙蘅點了點頭。“我會去的。”
男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，虛虛的，淡淡的，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“謝謝你。姑娘，你是個好人。你會有好報的。”他的身影越來越淡，越來越淡，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，風吹過來，霧氣散了，什麼都沒有了。
趙蘅蹲在石階上，抱著孩子，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河面，看了很久。河水還在流，冬天渾濁的、冰冷的河水，無聲無息地流著。她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孩子。孩子己經不哭了，趴在她懷裡，小手攥著她的衣襟，眼睛閉著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他睡著了，呼吸平穩，小臉蛋紅撲撲的，不知道夢見了什麼，嘴角微微上翹著，像是在笑。
趙蘅抱著孩子站起來，沿著河邊往回走。她要去甜水巷，找那個叫秀蘭的女人，告訴她她男人留給她的遺言。她不知道秀蘭長什麼樣，不知道她會不會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。
走到甜水巷巷口的時候，趙蘅停了一下。第三家，門口有一棵樹，樹底下有一個石墩子。她抱著孩子走過去，在門口站住了。門板關著，門框上貼著一張白紙，是辦喪事留下的，白紙己經有些皺了，被風吹得翹起了角。她騰出一隻手，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，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。二十七八歲，瘦，眼睛紅腫，眼眶底下青黑一片，嘴唇乾裂，頭髮隨便用一根木簪子彆著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她穿著一件棉襖，領口有一塊補丁。她看見趙蘅懷裡的孩子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“狗兒！”她一把抱過孩子，緊緊地摟在懷裡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，“你跑哪兒去了？你嚇死娘了！”孩子被她摟醒了，哇哇大哭，小手拍著她的臉，喊“娘，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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