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夜裡難民營出事了。
十幾個窩棚撐不住雪的重量,塌了。那些窩棚本來就是用木板、草蓆、破布搭起來的,歪歪斜斜的,能住人就不錯了,哪裡經得住這麼大的雪。半夜裡,先是聽見咔嚓一聲,然後是轟的一聲,再然後是哭聲、喊聲、叫聲,亂成一團。住在附近的人跑出來救人,用手扒雪,用木棍撬木板,從倒塌的窩棚底下把人挖出來。有的挖出來還能動,有的挖出來己經不會動了。
城內也有房子塌了。那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,雪一壓就塌了。死的人不多,但傷的人不少,還活著的被送到醫館救治。
而屍體被送到了縫屍舍。
早上,方大娘來敲門,臉色白得像紙。“難民營塌了,城裡也有房子塌了,都死了人。屍體正往這兒送,你做好準備。”
趙蘅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她穿上最厚的棉襖,開始準備。熱水燒了一大鍋,蠶腸線泡了好幾卷。
第一具屍體是個老頭。六十多歲,他的頭髮全白了,頭皮凍得發紫。他穿著一件破棉襖,棉絮從破洞裡翻出來,黑乎乎的,分不清是泥還是血。他的腿被房梁砸斷了,骨頭從皮肉裡戳出來,斷口處凍成了紫黑色,血己經不流了,被凍成了冰碴子。
趙蘅先把他的斷腿復位,用麵糰填補了骨頭的缺口,然後一層一層地縫合。縫完之後,她看見了一間窩棚,歪歪斜斜的,用幾塊破木板和一張草蓆搭的,門是一塊布簾子,被風吹得啪啪地響。老頭坐在窩棚裡,面前有一個用石頭壘的小灶,灶上坐著一口破鍋,鍋裡煮著一把野菜,清湯寡水的,連鹽都沒有。他蹲在灶前,往灶膛裡塞柴火,手指凍得通紅,裂了口子,血滲出來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老頭是逃難來的,老伴死在了路上,兒子失散了,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。他每天去碼頭扛包,掙幾文錢。他想攢錢,等開春了繼續找兒子。但他沒有等到開春。雪太大了,窩棚頂上的積雪太厚了,房梁撐不住了,咔嚓一聲,斷了。他連喊都沒來得及喊,就被埋在了下面。
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窩棚度日如度年,房梁壓頂魂歸去。
賞了一件棉被,厚厚的,裡面絮的是新棉花,摸上去軟乎乎的,暖烘烘的。趙蘅把棉襖疊好,放在窄榻上。
第二具屍體是個年輕女人。二十五六歲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才幾個月大,小小的,蜷縮在她懷裡,臉貼著她的胸口,像是還在吃奶。女人是被房梁砸死的,頭骨碎了,趙蘅縫了女人的頭,碎骨一片一片地夾出來,用麵糰填補了頭骨的缺口,一針一針地縫合頭皮。孩子是被凍死的,她的母親在倒塌的瞬間把她護在了身下,但她太小了,扛不住那樣的冷。趙蘅把小孩擦洗了一遍。
眩暈來了。女人坐在窩棚裡,解開衣襟,給孩子餵奶。女人看著孩子的臉,笑了。丈夫前不久病死了,她的工錢只夠每天一碗粥,自己喝一半,留一半,兌了水喂孩子。孩子越來越瘦,越來越輕,她的奶水也越來越少。孩子餓得首哭,她抱著孩子,也哭。
晚上,雪下得很大。女人抱著孩子,坐在窩棚裡,因為沒有足夠的柴火便沒有生火。她把孩子裹在懷裡,用身體暖著他,自己凍得首哆嗦。窩棚塌了的時候,她沒有跑出來,被壓在裡面。孩子被她護在懷裡,沒有受傷,但雪太大了,等她被人挖出來的時候,孩子己經沒有呼吸了。
大雪壓窩棚,母女同歸去,黃泉路上兩不分。
賞了一件襁褓,厚厚的,外面是碎花布,裡面絮著新棉,摸上去暖洋洋的,趙蘅把襁褓疊好,放在棉襖旁邊。
第三具屍體是個年輕人。二十出頭,瘦高個,臉上有淤青,額頭上有傷口。趙蘅縫了他額頭上的傷口,縫了七針。縫完後她看見了他大雪天還在外面幹活,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,牆被雪壓塌了,把他埋在了底下。
他家中有老母和三個孩子,妻子常年生病,全家就靠他一個人掙錢養家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挑著擔子走幾十里路,掙幾文錢。他捨不得吃,捨不得穿,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給家裡。他死的時候身上只有兩個粗麵餅子和幾文銅錢。
一身挑得全家飽,風雪街頭命似塵。牆倒人亡擔尚在,餅猶溫熱錢猶存。
賞了一簍銀絲炭,細細的,長長的,烏黑髮亮,趙蘅把炭簍放在牆角。
趙蘅縫了一具又一具,有老人,有壯年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有的是壓死的,有的是被倒塌的房子砸死的。他們的生平都很短,很簡單,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沒有什麼波瀾壯闊的故事。就是活著,活著,然後死了。死在同一天,死在同一個雪夜裡。死之前,他們還在想明天的事,然後他們沒有等到明天。
判魂簿上的判詞一條一條地增加,趙蘅一條一條地看完,看完一條就閉上眼睛默唸一遍。房間裡很冷,油燈的火苗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寒風吹得東倒西歪,手指凍得不聽使喚,好幾次針從指間滑落,掉在地上,她彎腰撿起來,放在嘴邊哈一口氣,繼續縫。
休息的時候,她看著窗戶外面,雪還在下,但小了很多,細細的,密密的,像篩子篩下來的麵粉。她看著窗外,她想起難民營那些窩棚,歪歪斜斜的,用幾塊木板、幾張草蓆搭的,風吹就倒,雪壓就塌。住在裡面的人,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的時候,都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睜開眼睛。
她想起城裡那些土坯房,年久失修的牆,經不起大雪的壓迫。住在裡面的人,以為自己比難民營的人安全一些,其實也安全不到哪裡去。房子塌了,人埋了,命沒了。
窮人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。
那些禦寒物品堆在床頭,暖暖的,軟軟的,又像是在告訴她要活下去。冬天會過去的,雪會停的,天會暖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