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之後，天還是陰沉沉的。雲層壓得很低，把整個臨安城罩得嚴嚴實實。陽光透不過來，雪也不化，就那麼積著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，陷到腳踝。屋簷上掛滿了冰凌，一根一根的，長短不齊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白光。
趙蘅看見孫氏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，沒有喝，只是看著院子裡的雪發呆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嘴唇哆嗦著，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。
“孫姐，你怎麼了？”趙蘅走過去。
孫氏低下頭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“沒什麼。就是想起我嫂子和侄子了。這天氣，她們怎麼過啊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。
趙蘅沒有說話。她想起判魂簿給她的那些禦寒物品。她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，可以給更需要的人，她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孫氏以為她有事走了，沒有在意，繼續站在走廊上，看著院子裡的雪發呆。
趙蘅把東西一樣一樣地疊好，繫了個結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懷裡抱著東西出來了。她把東西放在孫氏面前，孫氏低頭一看，一件棉襖，看著就暖和，一床厚實實的棉被，雪白的棉花從被面的縫隙裡露出來。
“趙蘅……這……”孫氏抬起頭，看著趙蘅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趙蘅把東西遞到孫氏手裡。“這些給你嫂子。棉襖，棉被，讓她和孩子穿暖一些，蓋厚一些。”
孫氏的手指在棉襖上摩挲著，摩挲了很久，“趙蘅……這……這太貴重了……你哪來這些東西？”
趙蘅早就想好了說辭。“之前回老屋收拾的，我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，放著也是放著。你嫂子比我更需要。”
孫氏抱著那個包袱，手指攥得緊緊的，她的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。趙蘅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站起來，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孫氏在走廊上哽咽了一會兒，也抱著包袱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趙蘅沒有在縫屍舍待太久。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出了門。她要去鎮邪司，把雪祟的事告訴清虛道長。
城裡的雪己經開始化了，但沒有太陽，化得很慢。屋頂上的雪水順著瓦楞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滴答滴答的。趙蘅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踩在路邊的雪堆上。
街上的人很少，這麼冷的天，誰都不願意出來。偶爾有幾個人經過，也是縮著脖子、揣著手，低著頭匆匆地走。鋪子就開了一半，有些乾脆關了門，門口堆著雪，沒有人掃。
鎮邪司門口的兩盞白燈籠還亮著，在灰濛濛的天光中顯得有些詭異。趙蘅敲了敲門，等了一會兒，道童開了門，認出她來，側身讓她進去。
清虛道長在偏廳裡烤火。他坐在一把太師椅上，面前擺著一個炭火盆，炭火燒得通紅，暖烘烘的。顧驚鴻也在，坐在清虛道長旁邊。沈墨不在，大概出去了。道長看見趙蘅進來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，讓她坐下。
“趙姑娘，這麼冷的天還出來，有事？”
趙蘅沒有坐，站在炭火盆旁邊，伸出手烤了烤火。她的手指凍得通紅，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地回溫，癢癢的，麻麻的。
“道長，我前幾天夜裡在縫屍舍看見了個人”她看著清虛道長的眼睛，“一個女人，渾身白霜，在走縫屍走來走去，像是在找什麼。所過之處，地上結了一層冰。”
清虛道長的眉頭皺了起來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著。“雪祟。”
“道長知道？”
清虛道長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“雪祟不常見，我這麼多年也只見過兩次。這東西不傷人，但它的出現往往意味著冬天會特別長、特別冷。你剛才說它在找東西？”
趙蘅點了點頭。“她在院子裡走過來走過去，像是在找什麼。我推開門問她找什麼，它說不出話，只是搖頭。天快亮的時候，它散了。”
清虛道長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雪，站了很久。趙蘅看不見他的表情，只能看見他的背影，瘦削的，有些駝背，道袍上沾著幾片雪，化了，洇出深色的水漬。
“今年十月就下了雪，比往年早了一個多月。”道長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我就覺得不對勁，但查了很久，沒有查出什麼。原來是有雪祟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趙蘅，“趙姑娘，多謝你來報信。這件事我們會查。雪祟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城裡，一定有什麼原因，也許是什麼東西把它引來的，也許是有人在背後操控。不管是哪種，都不能放著不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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