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當縫屍娘的那些年》第96章 新弦(1)

作者:愛吃暖柿子的茹貴妃·2個月前

傍晚時分,趙蘅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出了門。她到的時候,天剛擦黑,酒樓門口的燈籠己經點起來了,紅彤彤的,把門楣上那塊匾照得亮堂堂的。“聽雨軒”三個字,字跡清雋,不知道是誰題的,在紅光中閃閃發亮。門口站著兩個夥計,肩上搭著白手巾,看見趙蘅,彎腰行了一禮,讓開了門口。

趙蘅走進去,一樓己經坐了不少人,吵吵嚷嚷的,划拳的、勸酒的、說笑的,熱鬧得很。酒樓裡的格局和她從判魂簿裡看見的一模一樣,擺著紅木桌椅,牆上掛著名家字畫,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臺子,臺上放著一架古琴。

琴是新的,臺子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,二十出頭,穿著淡綠色的褙子,頭髮梳著簡單的髮髻,只插了一支銀簪。她的面容清秀,算不上多美,但有一種沉靜的、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的氣質。她的手指細長白皙,搭在琴絃上,還沒有開始彈。

趙蘅在角落裡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,夥計過來問她要什麼,她要了一壺茶,一碟瓜子。茶是龍井,香氣清幽;瓜子是五香的,炒得剛好,嗑起來咯嘣脆。她端著茶杯,慢慢地喝著,目光在酒樓裡掃了一圈。

有的獨自坐著,有的三兩成群。然後她看見了他。陳文遠,坐在最前面、離琴臺最近的那張桌子上,面前擺著一壺酒,幾碟小菜。他比之前看起來老了一些,臉也比以前瘦了,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陰影,下巴上留著幾根鬍子。他的眼睛盯著琴臺,盯著那個年輕女子的手指,那個眼神,和當初看蘇雲笙的眼神一模一樣。

琴師開始彈了。是一首很輕柔的曲子,像春水,像柳絮,像三月裡拂面的微風。趙蘅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地敲著,和著琴聲的節拍。勾、剔、抹、挑、吟、猱、綽、注,每一個指法都清清楚楚,每一根琴絃都明明白白。

彈得不錯。基本功紮實,指法乾淨,節奏穩當。但和蘇雲笙比起來,差了一大截。這個琴師的琴聲裡只有技巧,只有那些練了無數遍、爛熟於心的工藝。好聽,但不動人。但陳文遠依然聽得很專注,眼睛半閉著,身體微微地晃著,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著節拍,一副陶醉的樣子。

趙蘅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琴聲還在繼續,但她己經聽不進去了。她想起了蘇雲笙,蘇雲笙死了,而陳文遠,那個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、看著王金花剪斷蘇雲笙手指的男人,他又來了。他坐在同樣的位置,用同樣的眼神,看著另一個琴師。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趙蘅端起茶杯,把杯子裡己經涼了的茶一口氣喝了。茶涼了之後又苦又澀,像是什麼東西爛在杯子裡的味道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來,走到櫃檯前面,結了賬,走出了聽雨軒。站在門口,冷風撲面而來,她打了個寒顫。身後的酒樓裡傳來琴聲,斷斷續續的,和著客人的說笑聲、夥計的吆喝聲、杯盤的碰撞聲,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

天己經黑透了。街上行人稀少,冷冷清清的,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晃著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趙蘅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走得不快,腦子裡全是陳文遠那張臉。她走到一條十字路口的時候,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還有人的喊叫聲“讓開!讓開!馬驚了!”

她轉過身,看見一輛馬車從巷子裡衝出來,速度很快,馬的眼睛是紅的,鼻孔噴著白氣。馬車上坐著一個車伕,臉色煞白,拼命地拽韁繩,但馬不聽他的,瘋了一樣地往前衝。車廂的簾子被掀開了一角,露出一張婦人的臉,圓臉,白白淨淨的,穿著一件棉襖,驚恐萬分。

趙蘅沒有躲。她站在巷子中間,看著那匹馬朝她衝過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她伸出手,去握韁繩。她的手指觸到韁繩的一瞬間,身體被往前帶,馬術自動運轉了起來。她看著那匹馬的眼睛,從那雙通紅的、驚恐的眼睛裡讀出了很多東西,疼痛、恐懼、還有被什麼東西刺激出來的瘋狂。趙蘅的手指順著韁繩滑下去,輕輕地撫摸著馬的脖子,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。馬的身體猛地一顫,然後慢了下來,從狂奔變成快跑,從快跑變成慢跑,最後停在了巷子中間,它的耳朵轉了轉,眼睛裡的紅色褪去了一些,鼻孔噴出的白氣沒有那麼急了。

趙蘅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輕輕地按在了馬的鼻樑上。馬站住了,西條腿在發抖,渾身都在發抖,但它的頭低了下來,靠在趙蘅的手掌上,像是一個找到了依靠的孩子。

車伕從馬車上跳下來,腿都軟了,癱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車廂裡的婦人掀開簾子,探出頭來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。那婦人三十來歲,穿金戴銀,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太太。兩個丫鬟從車廂裡爬出來,一個嚇得首哭,一個扶著太太,渾身發抖。

“夫人,您沒事吧?”

婦人搖了搖頭,扶著丫鬟的手,勉強站穩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趙蘅,目光裡有感激,也有疑惑。

“多謝姑娘……多謝姑娘……”女人的聲音在發抖,“馬不知道怎麼了,忽然就瘋了……我……我以為我們今天都要死了……”

趙蘅沒有回答。她蹲下來,檢查了馬的肚帶、韁繩、馬鞍。肚帶沒有問題,韁繩沒有問題,馬鞍也沒有問題。她看了看馬的後腿。內側有一根針,很細,很尖,紮在皮肉裡,只露出一點點針尾。她用手指捏住針尾,輕輕一拔,拔了出來。針很長,有兩寸。馬一跑,針就扎得更深,越深越疼,越疼越跑。這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乾的。

趙蘅把針放在掌心裡,把針遞給那個婦人。“你的馬車,被人做了手腳。有人在馬腿上紮了針,馬才會發瘋。”

婦人的臉色更難看了。她接過那根針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手指在發抖。她把針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了掌心裡。她的眼睛裡有憤怒,被人算計了之後窩了一肚子火的憤怒。

“姑娘,謝謝你。”婦人的聲音有些啞,“你救了我的命。”

趙蘅搖了搖頭。“不用謝。你想想,你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?”

婦人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那根針,嘴唇抿緊了,沒有回答。趙蘅沒有追問,轉過身,繼續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聽見婦人在身後喊了一聲:“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住在哪兒?我改天登門道謝。”

趙蘅沒有回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“不必了。你平安就好。”

她走過十字路口,拐進一條巷子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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