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元宵節。
方大娘下午就說了，今晚都出去看燈，別窩在屋裡。一年就這一回，熱鬧熱鬧。劉嬸說不想去，人多擠得慌。方大娘說都得去，一個不能少。劉嬸嘟囔了幾句，還是換了衣裳。
孫氏把小荷拉到自己屋裡，給她梳了頭，又把自己的銀簪子插在她髮髻上。小荷摸著簪子，眼眶紅紅的，說“孫姐，這太貴重了”。
孫氏說“戴著吧，小姑娘家就該打扮打扮”。
阿芸換了她最好的一件棉襖，月白色的，領口繡著幾朵梅花，是她從沈府帶出來的唯一一件體面衣裳。
方大娘穿了一件醬紫色的褙子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比平時年輕了五歲。
趙蘅沒有刻意打扮，穿了件靛藍色的棉襖，洗得發白了，但乾乾淨淨的。就這樣縫屍舍的姐妹分成三兩堆出了門。
城裡的燈比人還多。
天還沒黑透，街上己經亮起來了。花燈一盞一盞地點起來，紅的、黃的、綠的、粉的、紫的，掛在門口、視窗、樹梢、竹竿上，匯成一條五顏六色的河流。
燈的形狀千奇百怪，兔子燈、荷花燈、鯉魚燈、元寶燈、走馬燈，上面扎著各種人物故事，轉起來像活的一樣。
最壯觀的是城隍廟前面那盞大鰲山燈，三層樓高，用幾百盞小燈紮成一座仙山的形狀，山頂上站著一個紙糊的仙人，手裡舉著一盞蓮花燈，光芒西射，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星。
街上的人你擠我，我擠你，胳膊碰著胳膊，肩膀挨著肩膀。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，手裡舉著糖葫蘆和兔子燈，笑得咯咯的。年輕姑娘三五成群，手挽著手，頭上戴著絨花和珠翠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趙蘅被擠在人群裡，左手拉著小荷，右手拉著阿芸，生怕她們走散了。方大娘走在最前面，像一把開路的刀，用胳膊肘撥開人群，喊著“讓一讓，讓一讓”。
劉嬸跟在她後面，孫氏走在最後面，六個人排成一串，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。
“看！那盞燈好大！”阿芸指著路邊一盞走馬燈，裡面的剪紙在燭火的熱氣中轉動著，畫上的小人兒動起來了，騎馬、打仗、娶親、拜堂，活靈活現的，阿芸看得入了迷，腳都挪不動了。
趙蘅拉了拉她的袖子，說“前面還有更大的”，她才依依不捨地跟著走了。
走到城隍廟門口的時候，人更多了。鰲山燈底下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，都在仰著頭看那個仙人。小荷踮著腳，脖子伸得老長，還是看不見。
趙蘅拉著她往前擠了擠，擠到最前面。小荷抬起頭，看見了那盞鰲山燈，嘴巴張得老大，半天合不攏。“蘅姐……這也太漂亮了……”
趙蘅也抬起頭，看著那盞燈。她想起小時候，她爹孃帶她和她弟弟來城隍廟看燈。那時候的鰲山燈沒有這麼大，燈也沒有這麼多，但她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燈。
她爹指著燈上的仙人說“那代表著福祿壽三星，看了能長命百歲”，她就使勁看，看到眼睛都酸了，捨不得眨一下。
現在只有她活著，站在鰲山燈下，仙人還是那個仙人，舉著蓮花燈，笑眯眯的，一千年都不會變。看燈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，她還在。
方大娘在旁邊的燈謎攤子上喊她們：“快來猜燈謎！猜中了有東西送！”趙蘅拉著小荷和阿芸擠過去。
燈謎攤子是一面大紙牆，牆上貼滿了紅紙條，每張紙條上寫著一個謎面，旁邊掛著獎品，有糖、有花生、有小燈籠、有泥人……
劉嬸己經猜中了一個，手裡拿著一包花生糖，笑得合不攏嘴。孫氏正在猜一個，皺著眉頭唸叨“一邊綠，一邊紅，一邊喜雨，一邊喜風，這是什麼啊？”趙蘅湊過去看了一眼，說“是秋字”。
孫氏將信將疑地把答案告訴攤主，攤主說“對了”，遞給她一盞小兔子燈。孫氏高興得像個孩子，舉著兔子燈在人群裡晃來晃去。
阿芸猜了一個最難的：“一口咬掉牛尾巴，打一字。”她想了好久，想不出來。趙蘅在她耳邊小聲說“是告字”。
阿芸把答案告訴攤主，攤主遞給她一個泥人，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，手裡舉著一朵荷花，笑眯眯的。阿芸捧著泥人，翻來覆去地看，愛不釋手。
方大娘猜了三個，全中了。她得意洋洋地把一包芝麻糖、一盞蓮花燈、一個泥娃娃全塞給劉嬸拿著，說“我小時候猜燈謎從來沒輸過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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