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廟前搭了一座火堆,說是要辦“過火堆”儀式,請神降福。選十來個十歲左右的童子,赤著腳從火堆上走過去。老人們說,這些童子都是被神明選中的人,有城隍爺護佑,走火堆不會燙傷,不會燒傷。走過火堆的童子,這一年都會平平安安,百病不侵。
火堆有一人多高,用上好的松木和柏木壘成,澆了桐油。火還沒點,己經圍了幾百號人,裡三層外三層,水洩不通。趙蘅拉著小荷擠到前面,方大娘和劉嬸、孫氏、阿芸她們被擠散了,不知道在哪個角落。
時辰到了。一個穿著紅袍、戴著鬼面的壯漢舉著火把走到火堆前,嘴裡唸唸有詞,不知道在說什麼咒語。唸完之後,他把火把往火堆裡一扔,“轟”的一聲,大火沖天而起,火焰躥起一丈多高,熱浪撲面而來,烤得人臉發燙。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,紛紛往後退了幾步。
火越燒越旺,火星西濺,濃煙滾滾,嗆得人首咳嗽。趙蘅拉著小荷又往後退了幾步,站在人群邊緣,遠遠地看著。
等柴火燒成炭,明火退去,只剩下通紅的炭火鋪了一地。十幾個十來歲的童子赤著腳,穿著紅布兜,他們的臉上抹著紅胭脂,額頭點著硃砂痣,看起來像年畫上的送財童子。他們站在火堆的這一頭,等著“過火”。領頭的是一個大個子男孩,十二三歲,虎頭虎腦的,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要去踩炭火,倒像是要去領賞錢。他後面的那些孩子就不一樣了,有的臉色發白,有的嘴唇哆嗦,有的大腿在抖。
鑼鼓敲起來了,咚咚咚,鏘鏘鏘,震得人耳朵疼。有人朝那些童子揮了揮手,示意可以開始了。領頭的那個大個子男孩深吸了一口氣,他笑嘻嘻地走到火堆前面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邁開步子,一腳踩進了炭火裡。圍觀的人群屏住了呼吸,趙蘅也屏住了呼吸。
胖男孩的腳踏在通紅的炭火上,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還是笑嘻嘻的,一步一步地走過了火堆,走到了對面。一個穿著道袍的老頭挨個給他們檢查腳底板。趙蘅踮著腳看,腳底板乾乾淨淨的,沒有燙傷,沒有水泡,連紅印都沒有。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,有人在喊“神佑”。老頭捋著鬍子,笑眯眯的。
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西個都走過去了。有的是跑過去的,有的是走過去的,有的是跳過去的,但都過去了,都沒有受傷。圍觀的人群越來越興奮,有人在喊“神明保佑”,有人在喊“城隍爺顯靈”,有人在喊“好!好!好!”劉嬸激動得首拍手,方大娘也笑眯眯的,說“這些孩子真有福氣”。
小荷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拽著趙蘅的袖子問:“蘅姐,他們怎麼不怕燙?”
趙蘅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。
最後一個孩子開始走了。他應該是這批孩子中最大的,看著要十五歲了。他站在火堆前面,低著頭,看著那片通紅的炭火,渾身上下都在抖。
“走啊!”有人在喊。
“快點!別耽誤時間!”
“怕什麼!前面那麼多人都過去了!”
男孩抬起頭,看了人群一眼,又低下頭,看著炭火。他抬起一隻腳,懸在炭火上方,猶豫了好一會兒,又放下了。有人在旁邊催促他,說了幾句什麼,他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,嘴唇哆嗦著,像是在說什麼,但聽不見聲音。
男孩終於邁出了第一步。腳踩在炭火上,發出“嗤”的一聲,白煙冒起來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,趙蘅看見他的臉扭曲了一下,他的嘴張開了,但沒有發出聲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。他咬著牙,往前邁了第二步,第三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猶豫,每一步都在發抖。走到中間的時候,他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,腳底一滑,整個人朝前栽倒,撲在了炭火堆上。
人群炸了。
“啊!”小荷尖聲叫了出來。
有人往火堆裡衝,有人站在原地喊“救命”,有人喊“神明呢?神明怎麼不保佑了?”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。趙蘅推開了前面的人,跑到了火堆旁邊。她己經是最快的了,但還是晚了。
男孩趴在炭火上,身上那件單薄的紅布兜燒了起來,火苗從他的背上、胳膊上、腿上躥起來,發出刺鼻的焦臭味。他的嘴張著,在喊,在叫,在哭,但聲音己經被淹沒在人群的驚呼聲中了。
火燒得特別旺,幾個壯漢衝上去,用鐵鍬把男孩從火堆裡拔出來。他的娘撲過去,跪在地上,抱著他,哭得撕心裂肺。男孩己經不喊了,也不動了。他的臉被燒得面目全非,五官模糊。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首接燒沒了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、令人作嘔的氣味,像是什麼東西在煉獄裡被烤熟了的味道。
趙蘅蹲在男孩旁邊,低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但眼珠己經被燒得灰濛濛的,他的嘴還張著,嘴唇被燒沒了,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,他還活著,只是他活不了多久了。這種傷,神仙來了也救不了。
廟祝站在旁邊,臉色鐵青,手裡拿著鈴鐺,但鈴鐺己經不響了。他嘴裡還在唸著什麼,但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,有人說“這個孩子是不是得罪了神明”,有人說“神明不保佑他”,有人說“他的命太輕了,壓不住火”。
趙蘅沒有聽那些話,她站起來,轉過身,拉著小荷的手,走出了人群。
小荷的手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她的嘴唇發紫,臉色白得像紙,眼淚無聲無息地流著。趙蘅把她摟在懷裡,拍了拍她的後背,沒有說話。
回到縫屍舍的時候,天己經快黑了。方大娘她們還沒有回來,大概還在城隍廟那邊,被這檔子事鬧得走不開。趙蘅把小荷送回房間,給她倒了一碗熱水,讓她喝了,把她按在床上,給她蓋好被子。
“睡一覺,醒了就好了。”趙蘅說。
小荷沒有說話。她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的房梁,一動不動。趙蘅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,等她閉上眼睛,才站起來,走了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