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娘站在門口，皺了皺鼻子，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好的氣味：“老酒鬼，一身酒氣，你忍著點。”
趙蘅點了點頭，等腳伕把擔架抬進去，關上了門。她走到石板臺前，揭開了白布。
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，趙蘅被嗆得偏過頭去咳了兩聲，等那股氣味散了一些才重新湊近。
石板臺上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皮膚是灰黃色的，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。鬍子拉碴，不知道多久沒有刮過。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破棉襖，棉襖上全是酒漬和血漬，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。
致命傷在頭部，後腦有個腫塊，其他地方還有好幾道裂口，是被什麼東西劃開的。血從傷口裡流出來，和頭髮黏在一起。除了頭上的傷，他的身上還有多處青紫和淤血，是拳打腳踢留下的痕跡。
趙蘅開始清洗屍體。身上的那些青紫和淤血不用縫，她只是用溫水擦乾淨，用白布包了。她把頭髮上的血痂剪掉，露出底下的傷口。她縫了十幾針。
縫完最後一針，眩暈來了。
趙蘅看見了一條巷子。一個男孩蹲在巷口，手裡攥著一個酒葫蘆，正在往嘴裡灌酒。他被嗆得首咳嗽，臉漲得通紅，但他沒有停下來，灌了一口又一口，他叫錢老酒。
他爹是個酒鬼，喝了一輩子酒，最後醉酒睡在大街上，被凍死了。錢老酒從小跟著他爹喝酒，五歲嘗第一口，七歲能喝半斤，十歲能喝一斤，十五歲時他爹死了，他接過了酒葫蘆，開始了自己的酒鬼生涯。
他一天不喝酒就渾身難受，手抖，心慌，冒冷汗，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骨頭縫裡爬。他沒有什麼大出息，做不了什麼正經活計，在碼頭上扛過包，在飯館裡洗過碗，在賭坊裡看過場子，都幹不長，不是被辭退就是自己跑了。
他掙的幾個錢全買了酒，喝完了就醉，醉了就鬧事，鬧完了就被人打，打完了就睡在路邊，醒了繼續喝。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
他娶過一個媳婦，是個寡婦，帶著一個女兒。那寡婦本想能有個男人撐門面，才跟他搭夥過日子。錢老酒老實了幾天，不喝酒，幹活，掙錢，像個人樣。
但沒過多久，他又開始喝了。他媳婦嫌他喝酒誤事，吵了三年，受不了，帶著女兒跑了。錢老酒也不去找，只是坐在地上，抱著酒葫蘆，灌了一口，又灌了一口。
畫面一轉。趙蘅看見了一個酒館。錢老酒在酒館裡喝了一天的酒，從中午喝到天黑，喝了不知道多少，反正酒罈子空了西五個。他己經站不穩了，扶著桌子站起來，嘴裡罵罵咧咧的，不知道在罵誰。
酒館的老闆是個中年漢子，五大三粗，看他喝多了，怕他在店裡鬧事，就讓他走。他趴在櫃檯上，嘴裡含混不清地喊：“打……打二兩……我帶走，記我賬上……”
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眉頭皺了起來。“還賒？你欠了多少你自己算過沒有？五兩銀子，你今天把賬清了，我給你打酒。清不了，趕緊走。”
錢老酒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，尷尬、羞愧、憤怒、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、什麼都不在乎的無賴勁。“我沒銀子。你給我打二兩，不打我就在這裡坐著不走。”
老闆推著他的肩膀往外走。“外頭去外頭去，別耽誤我做生意。”
錢老酒被推得踉蹌了幾步，撞在門檻上，差點摔倒。他的酒勁上來了，腦子裡的那根絃斷了。他罵了一句髒話，抄起門口的一隻空酒罈，朝老闆砸了過去。酒罈沒有砸中老闆，砸在門框上，碎成了幾片。
老闆怒了，一腳踹在錢老酒的胸口上。錢老酒被踹得倒退了好幾步，撞翻了身後的桌子，碗盤碎了一地。酒館裡的客人有的跑了，有的站在旁邊看熱鬧。
錢老酒從地上爬起來，又朝老闆撲過去。老闆一拳打在他的臉上，他歪歪斜斜地退了幾步。他沒有倒，又撲過來。
然後他被打的朝身後的方向退了幾步，腳後跟絆在臺階上，身體失去了平衡，整個人朝後倒去。他的腦袋磕在了一隻大酒缸上。
那隻酒缸是老闆新進的，半人高，粗陶的，放在門口的石階上。錢老酒撞在缸沿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酒缸碎了，酒流了出來，錢老酒的身體順著缸壁滑下去，癱坐在地上，眼睛還睜著，瞳孔慢慢地散了。
老闆和酒客站在門口，看著他，誰都沒有上前。等了一會兒，老闆看著癱坐在酒缸旁邊的錢老酒，看著他身下那一攤慢慢擴大的血泊，他的嘴唇哆嗦著，蹲下來，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，臉色變了。
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。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一壺濁酒半世顛，醉死夢生無人憐。
趙蘅睜開眼睛。判魂簿這次給她的獎勵是千杯不醉。酒對她來說，從此只是水，只是味道。不管喝多少酒，都不會醉；不管喝多烈的酒，都不會上頭。她能喝倒一桌人，自己面不改色。
趙蘅低頭看著錢老酒。他的屍體己經被她縫好了，頭上的傷口縫合得嚴嚴實實的，他死了，死在酒館裡，死在酒和血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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